□徐风华
记忆里,七月的南闸最美。
我又一次走在了三道沟的村道上。远处村庄炊烟袅袅,两边的豌豆田褪尽白日的热闹,牧羊人在远处山坡挥着鞭子,连路过的晚风都放轻了脚步,不忍打破这份寂静,一如我十年前驻村时的模样。
我轻抚田间几根遗落的豌豆秧,总以为自己记错了日子,便问了村民。原来今年天气太热,收割期比往年提前了20多天。收成降了近一半,我突然心疼起来。可村民们依然带着十年前的那份笑容说:“豌豆产量是降了,但价格涨了,放心!现在农产品都有国家兜底,亏不了本。”
心中涌起一份欣喜——与十年前驻村时相比,这里的山水依旧,民风如初。然而,多少次我曾在遥远的城市噙着泪,夜夜梦回南闸,却一直不敢再去。我害怕南闸会像我一样变“老”,更害怕那份珍藏在心底的纯粹和美好,会消散无踪。
十载光阴倏忽而过,终是抵不过心底的思念,我回来了。如今,南闸漫坡的“地窖花”依然在向我轻轻招手,没膝的芨芨草屡屡绊住我的双脚。村民们依然真诚而快乐,他们似乎在问我:这是多久没来了?你是忘了我们相守在打麦场的约定,还是忘了催我去城里领粮食补贴?可我又怎敢忘记呢?
村委会办公室后的山坡上,黄昏余晖铺满连绵的麦田,二道沟群山巍然矗立,暮色中恍若浮于云间的金色殿宇,澄澈通透,美得令人失语。无论过去了多少年,每每立于此,我心头的郁结便尽数消散,心中更似有万般灵感漫涌,又似南闸借给了我纸笔,轻声诉说着拔廊房已然重修,粮仓已尖尖冒顶。
如今回望,心中最难忘的遗憾,想来格外荒唐。2016年初离开后,我不曾回过一次南闸,总暗自期许第二年一定会去,等麦子再黄些,等有一个最恰好的心境。这一等,便是整整十年。
许多年了,我一直想写一篇游记,题名《遇见南闸,遇见美》。悄然落笔,写就全篇,却迟迟难以定稿。或许是文字终究描摹不出心底那份独有的细腻,或许是私心不舍,不愿将这份独属于我的静谧示于人前,供旁人阅览。文稿就此静静存放于硬盘深处,一搁便是数年。人心向来如此矛盾——心底留存一桩未完的念想,遗憾反而生出几分温柔。如同一件未曾穿出去的衣衫,永远保留着最初崭新的模样。
那一年住村时,我提着相机,走遍了村子的角角落落,用镜头记下南闸的满目风光。又在一场洪水中,同村干部一起连夜转移数十户村民,事后,我们围坐在炉火边放声歌唱。农忙的间隙,我这个城里人,也学会了盘腿坐在地头,与村民们一同啃着风干馍。特别是我刚到村上,调解了两户村民因小鸡走丢引发的纠纷,他们握手言和时那份由衷的喜悦,我至今也忘不了。以至于到了分别的日子,村民们用不舍的目光,看着我们乘坐的汽车渐行渐远,而我更把一份绵长牵挂,留在了他们凝望我的方向。这些留在村子里的点点滴滴,我都记得!我收下了冯家的苹果,曾家的葡萄,也悄悄买了一份土饼干,放在了他们家的土炕上。
这份远离都市喧嚣、独属于乡村的安然,总在心底滋生着重返南闸的念头,如同私藏一簇温火,不必时时显露,却长久温暖着心房。
一晃十载,行色匆匆,可每至七月,南闸顷刻浮上心头,真切得仿佛触手可及。还犹豫什么呢?我应该有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只到南闸去,对,今后每年七月只到南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