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马军
大暑的太阳是泼下来的——金灿灿的,淌了满地。
小时候,姥姥的小院里,那棵李子树站在正中央,枝桠间坠满紫红的果子,鼓胀得快要滴出蜜来。只是果子周围,总盘旋着黑色的大头蜜蜂,嗡嗡的,像是在守护什么古老的秘密。大暑一到,暑假也来了,我总在姥姥的小院里消磨整个白天。姥姥家的夏天有种说不出的舒服,风穿过葡萄藤,簌簌的,偶尔从远处传来一两声布谷鸟叫,空空的,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递过来的回响。
那时我总爱蹲在姥姥两腿中间,她的膝盖像两座小小的山,替我挡去半边暑热。蒲扇在她手里慢慢摇,扇出的风穿过我的头发,痒痒的。那时我觉得姥姥真高,高得像院角那棵老白杨,树冠一撑开,天就被遮去大半。我仰起头,看见她下巴上细细的汗珠,亮晶晶的,像不经意撒落的盐粒。
“姥姥,我要吃李子。”我指着树上最红的那颗,它藏在几片叶子后面,像在躲猫猫。
姥姥笑了,眼角的皱纹软软地堆起来。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把蒲扇放在膝上,轻轻摩挲我的头发。她的手很粗糙,掌心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却有叫人安心的温度。“再等等,”她说,“等蜜蜂走了。”
可蜜蜂们好像永远也不走。它们在李子周围画着看不见的圈,翅膀振动的声音填满了没有蝉鸣的寂静,是这片空旷里唯一的乐曲。我看着那些李子,个个都那么诱人,紫红的皮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太阳一照,浮出淡淡的金色。我能想象咬破果皮那一声清脆,然后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带着整个夏天的滋味。
“蜜蜂为什么要霸着李子呢?”我问。
姥姥的蒲扇又摇起来。“它们也喜欢甜的东西呀。这世上的好东西,总有人争着要的。”
我不知道姥姥是什么时候起身的。她总是这样,悄无声息地站起来,像影子从地上立起。她走到李子树下,那些黑色大头蜜蜂立时警觉,飞得更急。可姥姥不慌不忙,眯着眼在枝叶间细细地找。她的手伸出去,总绕过蜜蜂盘踞的果子,准确地点向另一颗——藏在密叶深处,被几片大叶子遮得严严实实的那颗。
我记得姥姥摘李子的样子。她的手指碰到果皮的刹那,会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然后轻轻一转,李子就落在她掌心里了。阳光穿过叶缝,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投下斑驳光影。那一刻她不像在摘果子,倒像在解开一个结——一个夏天打的结。远处,天山山脉的雪顶在正午的光里泛着白,映在她身后,如同谁在天边挂了一幅淡青的画卷。
“给。”她把李子放进我手心。果子还带着太阳的暖,皮上沾着一点露水的凉。我迫不及待咬下去——甜,比想象中还要甜。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姥姥便用她粗布衣的袖子给我擦,一下一下,温柔得像风吹过晒场上的麦粒。
“姥姥你也吃。”我把咬了一口的李子举到她嘴边。
她摇摇头,又笑了,伸手从树上摘了另一颗——被蜜蜂叮过的,果皮上有褐色的斑点。“我吃这个。”
我皱起眉头:“那个不甜吧?”
姥姥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眼睛眯起来:“谁说呢。被蜜蜂叮过的,反而更甜。蜜蜂比人知道哪颗果子最好。”她又咬了一小口,下巴上那颗汗珠终于滚落,掉进衣领里不见了。“不过你吃你的,那颗是专给你留的。”
那时候我不懂。
大暑年年都来,只是那棵李子树在某个我不在场的春天枯萎了。姥姥的年纪越来越大,再谈起那些往事,她有些记不清了。唯有那些午后的片段,像琥珀一样封存在我记忆深处——蒲扇、姥姥花白的头发,还有她穿过蜜蜂为我摘下李子的背影。每当大暑的阳光再次泼下来,那棵看不见的李子树就在心里重新长出来,枝桠间缀满了甜。
我渐渐长大成人,姥姥却不在了。
原来有些荫凉,一辈子都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