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呼林
院子住人,麦场堆粮,一墙两分,人居烟火不扰五谷地气,也免得闲杂人等随便踏踩一年的收成,是这个村庄沿袭至今的讲究。土墙矮一些的人家,还会在麦场边扎一圈荆棘柴篱,风能过,虫能过,人的脚却不能随意越过去。
其实单凭这一点就能窥见农耕文明深藏的礼序。古人讲天人各安、物有分野,一道土墙便是朴素的分界礼制。人有居所安身,粮有净地栖藏,不使灶火冲撞稼穑灵气,不使往来尘俗惊扰土地馈赠,本质是人与五谷各守本位、敬天惜地的古老本心。民以食为天,这道隔场院墙,是庄稼人刻在骨子里对天地生养的谦卑和不言自明的敬畏之道。
与村里其他人家不同的是,我家的院子就是打麦场,至今都没有修建一堵院墙将屋舍与村里的那条大路隔开来。那些熟悉的或是陌生的行人从大路上经过,不用探头张望,目光直直落进院里,就连家里的狗有没有待在草垛旁打盹、麦场上有没有一片叶子掉落,都能够清楚地看到。
打麦场东面的田埂上长着三棵白杨树,约莫二三十米高的样子。也许是长得过高没有小孩攀附的缘故,它们一年一年只管往云天里舒展,越往上越蓬松,托着一团浓绿,像黄土地递向远海的三把巨伞。树干粗得非要两个孩童伸手才能合围,枝丫往四面舒展,往西的一半铺在打麦场上,往东的一半斜斜搭在何大叔家的麦田里。
后来的日子里,我其实并没有把注意力过多地放在那三棵树的身上,直到一个秋天的来临。田地里的麦子尽数被运回到打麦场上,两三个大小不一的垛子高高隆起,稳稳盘踞在空旷的场院中央。那年多雨,别家的场院通风敞阳,雨停便出日头,麦子很快就会晒得干爽通透。唯独我家这片无遮无拦的打麦场,被三棵高大的白杨树死死罩住,雨后的潮气散不出去,麦子始终无法打碾。
眼瞅着别人家的麦子收进粮囤,那三棵白杨树终于引起了全家人的注意。往日里被视作景致的浓荫,此刻成了堵在院子上空的滞闷。果然在庄稼人眼中,好看终究抵不过一粒果腹的粮食,沉甸甸的麦子才是最踏实的依靠。耐不住父亲一趟趟上门软语商量,何大叔终究于心不忍松了口,田埂上相伴数十年的三棵白杨树便在那年秋日被尽数伐倒。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当年留下的树墩子,两棵早已埋进黄土,根须朽烂,一踩便碎成泥土。唯独剩下一截老桩,熬过无数场霜雪阴雨,从平整的斧锯断口深处拱出细碎的新芽来,一年年抽枝长叶,慢慢撑出一小片浅淡绿意,只是再也不是从前那般直抵云天的巍峨模样。
也许时间真的能够愈合那棵树的伤口,一个足以让其放下一切得失、释怀斧锯伤痕的漫长岁月。我想它再也不会因为生得高大招来斧锯,或是被人砍去半分枝杈。七八年前,村里大半人家都迁去了新村,何大叔一家也一并搬走,再也不用守着田埂计较树荫遮地。就连我家那块摊晒麦子的场地,或者是母亲眼中的院子,还有一些田地,如今也荒了。田垄间野草疯长,再也不会有人记得绿荫的故事。
在人们离去之后,这株重生的白杨树,它终于不用在人间的分寸里小心翼翼,不用在风光与烟火之间被迫退让。在这个夏天,野风漫过早已荒芜的院子,那被一棵树笼住的黄土,如今摊开一片无拘无束的绿,往田埂尽头铺展,顺着起伏的荒田一路绵延,望过去竟像一汪安静起伏的海。
看到绿色,我的心情就会莫名觉得舒畅,即便是家门前的那三棵白杨树,其中的两棵已经化作尘土的一部分。每当夏天来临的时候,望着村庄被生长在其他地方的白杨树所包围,树荫落在土路、柴垛、矮屋的房檐上,我心中的那片海,便慢慢涨起潮来。一棵树矮下去,一片草木便活了起来。
一棵树的消逝并不能淡化我对一片海——那树浓荫的念想,大地也从来不会辜负每一次仓促的告别。我们失去一树云天,它终究会归还给整个原野。如今人潮退去,岸空了,绿浪便自在漫开。那片海,日夜与我紧紧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