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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昌吉日报

泥土里的盼与爱

日期: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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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B版:专题       上一篇    下一篇

  □王筱庆

  “叮叮叮……”一阵闹铃声尖锐地响起,我睁眼一看,才五点。想着今天绝不能再被雇主赶回来,麻利地收拾妥当,换上一身旧衣服,戴好口罩和帽子,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只想藏住学生的青涩,别被人一眼看穿。

  五点半,我和好友约在昌吉市的劳务市场碰面。天边刚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市场里早已人声鼎沸,灯火通明。街边早餐摊的叫卖声、雇主招工的吆喝声,混着务工人群的嘈杂,扑面而来。

  人们三五成群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活计好做、什么工钱给得高。有人说,眼下正是芒种,夏收夏种最是忙,地里的农活紧,工钱也比平日里高些。在场的人大多四十岁至六十岁,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让他们看着比实际年纪苍老许多。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迷彩服,拎着硕大的塑料水壶,背着磨得起了毛边的旧背包,包里装着干粮和干活的物件,有人手里还攥着一把铁锹。男人们都戴着旧帽子,女人们则用一块旧布巾严严实实地裹住头,挡住烈日与尘土。

  高考结束,我想趁着假期挣点钱,可四处碰壁,哪里都不肯收我这个没经验的学生。思来想去,我把主意打到了劳务市场,想着不过是出力气的活,我总该扛得下来。谁知道第一天就出师不利,去树苗地拔草,雇主看我手脚稚嫩,一眼认出是学生,当场就把我赶了回来。

  正想着,又有招工的车开了过来。一辆破旧的白色面包车停在我们面前,副驾驶座上探出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扯着嗓子喊:“要七个人,打甜瓜茬子,会干的赶紧来!”

  话音未落,人群“嗖”地一下就涌了上去。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挤在了后面,好友死死拉着我往前冲,连推带挤,总算把我拽上了车。面包车一路开到田间地头。此时日头已经爬得老高,明晃晃地炙烤着整片瓜地,热风卷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我们分好了活计,从没干过农活的我,只能偷偷盯着身旁一位大娘学,她已经开始干了。

  大娘头上裹着一块磨得边角发软的蓝布头巾,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亮,透着庄稼人独有的沉稳与韧劲。她半蹲在瓜垄间,脊背微微弓着,手里握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小锄头,每一次起落都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她一手按住缠在一起的枯瓜蔓,一手握着锄头,轻轻往土里一探,再微微一撬,深埋在土里的甜瓜老根便连着碎土一起被翻了出来。带着潮气的泥土簌簌落在她的手背、袖口,她全然不在意,指尖粗糙厚实,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指节粗大。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握笔写字起个茧都嫌疼。

  我和好友有样学样,可终究生疏笨拙。没过多久雇主就发现了,说我手脚不利索,当即叫停。好友比我能吃苦,力气也大,总算留了下来。我好说歹说,雇主终究不肯松口,只答应稍后用自己的车送我回去。我心里一阵发慌,生怕耽误了人家干活,拿不到工钱,反倒还要赔上路费。好在雇主是个厚道人,并没有为难我。

  送我回去的就是刚才在车里招工的那个男人,个子不高,又黑又瘦,脊背微微佝偻着。手上全是常年干活磨出的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脸瘦得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他问我多大年纪,我说刚高考完。

  他叹了口气,说他也有个和我一般大的儿子。“你们这个年纪,就该好好读书,地里的苦,你们吃不了。我们当父母的,拼了命把孩子供出去,就是不想让下一代再吃我们吃过的苦。。”

  车行驶在乡间小路上,阳光透过参差的树梢,斑驳地洒在黄土路上,形成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笑的时候我总觉得光影在他脸上转啊转,再转到我的心上。

  我忽然就想起了我的爸爸。那时候不管春夏秋冬、严寒酷暑,不管刮风下雨、天阴天晴,他总会骑上那辆漆皮剥落、破旧不堪的自行车,稳稳地驮着我和弟弟去上学。年少不懂事的我,总觉得那辆旧自行车不够体面,甚至满心嫌弃、觉得丢人,每次坐上去都恨不得把脸埋起来,生怕被同学看见。可我总忘了,一路坐在后座上,我抬眼就能看见父亲微微前倾的后背,那时候的我,总觉得他的背怎么那么宽厚、那么挺拔,像一堵永远不会塌的墙,替我们挡住了迎面的寒风,挡住了倾盆的冷雨,挡住了所有生活的艰难与窘迫,把安稳与温暖,全都留给了后座上的我们。

  他没有再说话,我也沉默着。车子颠簸在乡间土路上,阳光从车窗斜进来,照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满是裂口的手上。到了地方,我下车,他摇下车窗,对我说:“回去吧,好好念书。”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破旧的面包车拐过路口,尾灯闪了两下,然后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父亲和这些庄稼人一样,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从不跟我们说。他们只是开着车,一程一程地,把我们送到更远的地方去。

  芒种时节,麦黄梅熟,万物生长。大片的麦田在风里起伏,那些藏在泥土里的苦与累、盼与爱,不声不响,却把大地压得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