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红周
2019年,那时我还是公司的一名文化宣传员,总喜欢端着相机,站在人群外,透过取景框里观察公司里发生的一切。
他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步子不快,脊背挺得很直,灰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停下来,笑眯眯地说上几句。我按下快门,把他那一刻的笑容收进了镜头里。那几年,我为他拍摄了数百张照片。
他就是时任新疆心连心能源化工有限公司董事长姚元亭。那一年,他已经五十四岁了。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笑容温和的人,身上背负着怎样的一段奋斗岁月。
三十八年前,姚元亭本是从河南大学数学系毕业的青年,本该当一名教师的他,偏要走进新乡县化肥厂的轰鸣声里。没有人说得清他为什么做了这个选择。也许只是那一代青年心中,都有一种朴素的渴望——要到国家最需要的地方去。
一切从零开始。姚元亭白天跟着师傅看仪表、摸管道,夜里在宿舍啃书本、看图纸。数学赋予他缜密的思维,像一把钥匙,慢慢打开了化工世界的大门。进厂仅仅四年,他便成了厂里最年轻的技术科长。再后来,他从河南到新疆,从技术员到总工程师,一步一个脚印,走了大半辈子。
2010年,当心连心的触角伸向天山南北时,已经不再年轻的姚元亭,再一次站了出来。他踏遍茫茫戈壁,参与选定了公司在玛纳斯县的厂址。第二年,他带着八名骨干,告别家乡与亲人,奔赴三千公里外那片荒凉的土地。
彩钢板房在夏天被烈日烤得像个蒸笼,闷得人喘不上气;冬天零下三十多摄氏度的严寒里,大雪封路,呵气成冰,手时常被冻得红肿。他常说,设计院的设计不能照搬,我们要有自己的标准。国内首套高压法三聚氰胺与尿素联产装置的原始开车,便是他带着团队,在一片荒野中闯出来的。
心连心在新疆的基地终于建成了。那是心连心第一个异地合成氨大基地,第一个高附加值精细化工项目,第一个高分子化工新材料项目。十年来,他带领公司为当地贡献税收十多亿元,为困难农户捐款捐化肥,为乡亲架桥修路,用一份赤诚回馈着脚下这片土地。可这些数字背后,是他几乎放弃了所有的节假日,是把户口迁到了新疆,把家安在了这里。
姚元亭有两个孩子,却几乎没有辅导过一次功课,没有参加过一次家长会。2006年,三分厂项目刚上马,他在新郑机场准备出差时,接到母亲去世的噩耗。他身负重任,未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2011年,公司在新疆的项目起步,八十七岁的老父亲病危,家里多次催他回去。他想着手头千头万绪的工作,想着再等等,再等等。当他连夜从新疆飞回河南时,老父亲已在思念中永远闭上了眼睛。那个性格爽朗、从不轻易落泪的汉子,在旷野里放声大哭。可哭过之后,他还是回到戈壁,回到轰鸣的设备旁。
2022年春天,我和姚元亭有过一次单独出差的经历。那一夜,他跟我讲了很多以前的故事——创业初期的日子,打地铺,睡草坪,玛河水就着馕吃。那些艰难里浸泡的岁月,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觉得苦,只觉得甜。
同一年,公司决定在准东布局第二基地,姚元亭义无反顾,又一次披挂上阵,带领团队办理项目手续,论证技术方案,推进工程设计,建设公共设施,满腔热血创业的精神一如从前。很快,准东基地的一座座厂房拔地而起,设备轰鸣,在姚元亭的带领下,准东基地项目建设稳步推进。
有一年端午节,姚元亭心系准东项目建设人员,深知项目建设期的日子很苦,安排在宿舍楼下支起了简易烧烤炉,烤了羊肉串,准备了啤酒、饮料和水果,让大家改善伙食。看着远处树立的生产装置轮廓,他说:“准东基地是心连心集团未来发展的战略要地,未来大有可为,等准东基地建成了,大家都是心连心的功臣!”那一刻,工地上那些晒得黝黑的脸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眼里闪着光。
姚元亭一直说“以后”。可就在2026年2月18日的清晨,他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怀中揣着项目规划,眼里满是对事业的眷恋,心中还带着对亲人的深深牵挂。他就这样走了,终年六十一岁。
人们想起他,想起那个从农家走出的青年,那个在旷野中痛哭的孝子,那个走到哪里就把欢笑带到哪里的汉子。他把自己的一生,化作了天山上的雪,纯洁无瑕,滋养着这片土地;化作了戈壁上的胡杨,坚韧不拔,守望着他深爱的风沙与朝阳。
姚元亭没有离开。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守望着他一生挚爱的事业,和那片他深爱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