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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昌吉日报

惊蛰的甜

日期: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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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B版:专题       上一篇    下一篇

  AI制图

  □马军

  今晨推窗,天色还未大亮,却有风从天山那边吹过来,凉凉的,软软的,不再像冬日里那般刀子似的割脸。猛然想起,今日是惊蛰了——日历上写着,三月五日。

  在昌吉,惊蛰是要喝甜鸡蛋的。这习俗打什么时候传下来的,没人说得清,可家家户户的老人们都记着。我小时候,每逢这天,奶奶总是天不亮就起身,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上的皱纹一漾一漾的,像干涸的河床忽然有了水流。她从一个蓝花布包里掏出几样干果——核桃、花生、芝麻、红枣、枸杞、桂圆、葡萄干,整整七样,一样不少地在案板上排开。

  厨房里渐渐热闹起来。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唱着歌,奶奶把七样果仁细细地切了,撒进碗里,再打两个鲜鲜的鸡蛋,搅得蛋黄蛋白在碗底开出淡淡的花。然后,滚烫的开水猛地冲下去——只听得“嗤”的一声响,蛋花瞬间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黄菊,在碗里浮沉、绽放。那甜香猛地窜起来,钻进鼻子里,软软的,暖暖的,一下子就把人从冬天的混沌里拽了出来。奶奶说,这碗甜鸡蛋喝了,一春天都不犯困,虫不咬,病不侵。

  我捧着碗,热气蒙了眼。喝一口,甜丝丝的,从舌尖一直暖到心里。果仁脆的脆,软的软,咬在嘴里,能听见春天在齿间轻轻炸裂的声音。窗外的老榆树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吵着,像是在争辩春天到底来了没有。远处的博格达峰,雪还是白的,可山脚下的地气,已经隐隐地泛了青。

  喝完甜鸡蛋,我们是要出门走走的。小时候跟奶奶去地里看墒情,她总是背着手,慢慢地走在田埂上,时不时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心里捏捏,再凑到鼻子跟前闻闻。她说:“土醒了,有味道了。”我学着他的样子闻,却只闻到一股子土腥气。奶奶就笑:“你还小,鼻子还不通窍。等再喝几年惊蛰的甜鸡蛋,就闻出来了。”

  “惊蛰”这名字,听起来轰轰烈烈的,可在昌吉,它却是一种温柔的唤醒。不是雷声,是这碗甜鸡蛋的香气,穿过院子,穿过街巷,把左邻右舍都喊起来。东头的张叔叔端着碗在门口喝,西边的李大爷也端着碗出来,老哥俩你一句我一句地唠着:“今年的核桃香,我那碗里放多了,甜得齁嗓子。”说笑着,碗就见底了。

  记得有一年惊蛰,我问过奶奶:“为什么一定要喝甜鸡蛋?喝咸的不行吗?”奶奶想也没想就回答:“傻孩子,老天爷专门定了这么个日子,让人光明正大地喝一碗甜的,你还不知足?”她说着,往我碗里又添了一勺蜂蜜,“多喝点,把这一年的甜,都喝进肚子里存着,等遇到苦的时候,咂摸咂摸嘴,甜就又从心里冒出来了。”

  如今我已长大成人。可每年的惊蛰,我总要照着老法子,给自己冲一碗甜鸡蛋。七样果仁,两只鸡蛋,滚烫的开水冲下去,看蛋花在碗里开成菊。那甜香飘起来的时候,我总觉得,那些老规矩还在,那些关于节气的、朴素的、让人心里踏实的道理,也还在。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窗台上,暖暖的。我把碗底最后一勺甜汤喝完,推开门走了出去。惊蛰一到,什么都要醒的,花要醒,草要醒,虫子要醒,人,也要醒着去过这一年的日子。

  此刻我站在昌吉春日的阳光下,我仿佛真的闻到了那味道:混着融雪的清冽、新芽的微苦,还有家家户户飘出的、甜鸡蛋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