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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昌吉日报

雨水已至 千岁鹤归

日期: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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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B版:专题       上一篇    下一篇

  □王筱庆

  烟雨朦胧染新绿,润物无声春意浓。于昌吉这座仿佛只有冬夏轮转的城市而言,纵使少见淅淅沥沥的缠绵雨丝,雨水节气的脚步,依旧携着独有的温柔与蓬勃,越过山海,悄然踏临这片土地,牵起心底绵长的乡愁。

  雨水时节,自古便有诸多饱含烟火与温情的习俗,回娘屋、拉保保、接寿祈福、占稻卜丰、獭祭鱼报春,每一项都藏着岁月的暖意。其中最动人心的莫过于“回娘屋”——出嫁的女儿携礼归乡,慰亲恩、叙亲情。这份牵挂,恰如雨水润田,无声却深沉。犹记2019年初,恰逢雨水节气,又值外婆三周年忌日,母亲带着我,远赴皖南故里,去赴一场与外公外婆的思念之约,也圆了她归乡祭祖的心愿。

  辗转多程火车,我们终于踏上驶向皖南的慢车,窗外是一幅流动的水墨长卷,将江南的温婉徐徐铺展。清晨的薄雾似轻纱漫卷,笼罩着静谧流淌的小溪,错落有致的白墙灰瓦依偎在青山绿水间,溪水潺潺绕屋而过,溪边妇人低头浣洗,指尖翻飞间皆是烟火寻常。火车驶过,打破片刻宁静,乡人却未曾驻足,依旧垂首忙碌,偶有几人抬眸望来,转瞬又落回手中的活计。

  一路舟车劳顿,终抵母亲的故里。刚落脚,母亲的姊妹亲人便将她团团围住,嘘寒问暖的话语不绝于耳,句句皆是牵挂。黄昏降临,小院里摆开一张小桌、几张板凳,家人围坐一堂,指尖翻飞包饺子,嘴里唠着家长里短。儿时的趣事、各自的生活、岁月的变迁,都藏在这欢声笑语里,暖意漫过心头,驱散了一路的疲惫,也填补了多年未见的隔阂。

  彼时,窗外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滴答作响落在屋檐上、落在青瓦上、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在皖南的那一个月里,雨似乎成了常客,隔三岔五便会来访。我发现更多时候,静坐听雨,是江南人一种随遇而安的意趣,或临窗听雨、或雨夜畅谈、或枕雨入眠,不管是哪一种都已经融入每一个江南人的生命里。

  第二天,母亲和姨母们一同去祭拜外公外婆。我们踩着泥泞的乡间小路,穿过一片绿油油的菜地,菜叶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勃勃的生机与我们沉重的心情形成了鲜明对比。望着那方小小的土丘,母亲积攒许久的情绪再也无法抑制,双手捂着脸缓缓蹲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滚烫的泪水冲破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滴落在冰凉的泥土里。母亲一遍遍捶击着自己的胸口,哭声里满是痛楚与愧疚,一遍遍诉说着远在千里之外未能床前尽孝的遗憾……

  我想外婆和我的母亲真的是一个好妈妈,纵使生活有万般无奈,她们却始终为自己的孩子撑起一把遮风挡雨的伞,伞下盛满了毫无保留的爱与纯粹的善良。那一刻,我的眼眶瞬间湿润,我用力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将情绪压下,怕自己的哭声更添母亲的悲痛。

  雨水渐歇,春意渐浓,我与母亲也到了返程回新疆的日子。临走前夜,小姨坐在灯下,帮母亲细细收拾行李,一边叠着衣物,一边看着我轻声说:“要不,就别走了,毕业后跟着你表姐去上海,也好互相有个照应,我们也能常常见面。”我望着小姨眸中漾起的细碎笑意,映着摇曳的烛火,温柔得晃人眼眸,心头一暖,笑着应了声“好呀”。可母亲却执意不肯,她深知新疆有我的牵挂,也有她多年的坚守。小姨沉默许久,抬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语气里满是不舍与怅惘:“这次见完,以后怕是就很难再见到你了。”那时的我,未曾读懂这份不舍背后的沉重,自此,我再也没有见过小姨。

  又是一年雨水至,我在昌吉的风里,静静等一场雨。于母亲而言,她是扎根新疆多年的皖南人,一场雨似乎有某种穿越时空的能量,走在淅淅沥沥落着雨的路上,恍惚间,仿佛时光倒流,她又回到了故乡的旧屋檐下。故乡的雨虽湿漉漉的惹人烦,却也是思念的形状,细密、缠绵,落在心头,久久不散。

  别总说来日方长,这世上挥手之间都是人走茶凉,再回首,已是物是人非。我常常惶恐,再不回去,故乡的路我是否还能认得,故乡的人是否还在原地?怕故乡早已认不得我这个归乡的游子。后来,我发现我们才是那只“年兽”,过年了我们就来,鞭炮响了我们就走,年年有余,周而复始,留下的,只有无尽的思念与牵挂,在每一个雨水时节,随雨丝蔓延,无边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