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筱庆
大寒,二十四节气的终章,就这般落在了凛冬的深处。
儿时的大寒,是浸到骨头缝里的冷。尤其入夜后,被褥像裹着一层冰碴子,怎么也暖和不起来。每当这时,母亲总会先钻进我的被窝,蜷着身子静静焐上一阵子,等寒气散尽、暖意漫开,才柔声唤我上床。那一点从母亲身上透出来的温热,成了我记忆里,独属于寒冬的、最妥帖的慰藉。
原来,意识到父母老去从不是一瞬间的惊雷,而是一场绵长又模糊的雨,悄无声息地湿了眼眶。于我而言,这场雨的落点,清晰得让人心疼——是前段日子,母亲病重住院,要做开颅手术的那天。
母亲入院很早,我和弟弟囿于工作,只匆匆请了三天假,守在病床前的日日夜夜,全靠父亲一人撑着。入院后的第七天,医护人员拿来了推子,说手术要剃光头发。母亲是极爱美的人,这些年被柴米油盐、儿女琐事磨去了眼角的风华,骨子里那份对美的在意,却从未淡去。得知要剃成光头,她的手微微发颤,眼里藏着的抗拒,像个怕被人笑话的小姑娘。推子划过头皮的沙沙声里,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剃完后,她转过头,目光怯生生地落在我脸上,声音细若蚊蚋:“是不是很丑?”我忍着鼻酸,笑着说:“没事的妈,等开春了,头发就长出来了。”
手术那天,我和弟弟都守在手术室门外。下午两点,母亲被推了进去,直到晚上八点,那扇门都没有开过。时间越往后走,心就越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疼。走廊的长椅冰凉刺骨,父亲坐在我身旁,双手死死抵着眉心,指节泛白,他一言不发,可微微颤抖的肩膀像是在诉说满心的焦灼与惶恐。我总觉得,医院的墙壁是最懂人心的,它听过太多撕心裂肺的哭喊,也盛过太多虔诚到卑微的祈祷。手术室门口挤着密密麻麻的家属,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目光牢牢锁着那扇紧闭的门,生怕一眨眼,就错过了亲人被推出来的身影。
手术终于结束。母亲被推出来时,面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没有一丝血色。记忆里,她的眼睛总是亮的,盛着落日余晖般的温柔暖意。可此刻,那双眸子黯淡得像一潭水,静得让人心慌。
后来,母亲慢慢苏醒过来。医生反复叮嘱,麻药劲儿还没散,这两个小时一定要不停跟她说话,不能让她睡着。我站在病床边,一遍又一遍轻轻喊着“妈妈”,目光黏在她脸上,像小时候怕走丢一样,寸步不离。我看着她疼得辗转难眠,不光头疼,浑身的骨头缝里都像扎着针,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舒服,连牙根都跟着一阵阵抽痛。我从未见过她这般脆弱的模样。印象里的母亲,总是温柔而坚韧的,她的笑容,她的眼神,仿佛能包容世间所有的风雨与烦恼。可此刻,看着她蹙紧的眉头,听着她压抑的闷哼,一阵揪心的疼从心脏蔓延开来,像潮水般将我淹没,压得我喘不过气。
恍惚间,我想起小时候自己生病发烧,母亲守在床边,一夜未眠,用温热的手一遍遍抚过我滚烫的额头。原来,所谓成长,不过是看着父母的背影,从挺拔变得佝偻,从为我们遮风挡雨,到需要我们搀扶着前行。我多希望自己永远长不大,那样,父母就不用老去,不用停下奔波的脚步。
夜里,母亲终于沉沉睡去,只是眉头依旧蹙着,睡得并不安稳。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像一匹轻柔的银纱,斜斜地落在她的枕头上。我静静看着她的睡颜,心里涌过一阵庆幸:真好,母亲还在。人这一辈子,最厉害的不是去过多少远方,看过多少风景,而是拥有一个可以随时回去的地方,那里有等你回家的人,有一盏永远为你亮着的灯。
走出医院时,一抬头,月亮正悬在墨色的夜空里,清辉洒落,将大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诗意中。回到家时,窗外忽然响起了烟花爆竹的噼啪声,仰头望去,一朵朵盛大漂亮的烟花在天空中绚烂地绽放。那一刻,我才恍然惊觉:新年,已经来了。
大寒至,春可期。至此冬色尽,辞旧盼新春。只愿春来时,母亲鬓边新发初生,岁岁年年,长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