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政启
当凛冽的北风掠过天山脊梁时,新疆大地便裹上了一袭素白纱衣。这方土地的冬天,是冰雪与火焰的共舞,是寂静与喧嚣的交响,每一寸雪原都镌刻着生命的诗行。
乌鲁木齐的冬日总带着童话般的梦幻。南山之巅,积雪如千万只绵羊般蜷伏在连绵的山岭间,阳光穿透薄云为云杉镀上金边,雾凇缀满枝头似一夜春风催开的梨花。滑雪者踏着絮状雪浪从高级雪道疾驰而下,雪板犁开银毯的瞬间,晶莹的雪沫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与缆车中游客的惊呼声交织成冬日欢歌。初学者在初级雪道上摔出串串笑声,教练高举的彩色旗帜在风雪中划出灵动的弧线,宛如雪地里盛开的报春花。
夜幕降临时的天山天池别有一番韵味。冰封的湖面像一块巨大的墨玉,倒映着博格达峰如熔金般的余晖。湖畔的云杉林挂满雾凇,枝丫间垂落的冰凌在暮色中泛着幽蓝光泽,仿佛精灵遗落的水晶帘。牧民的木屋飘出奶茶的醇香,铜壶在炉火上咕嘟作响,奶疙瘩与包尔萨克的香气引诱着过往游客。当最后一缕霞光隐入雪山时,星空便从墨蓝色的天幕上苏醒,银河如碎钻镶嵌的丝带横贯天际,偶尔有流星划过,在冰面上映出转瞬即逝的光斑。
阿勒泰的雪原藏着最原始的生命律动。喀纳斯湖被冰雪覆盖后,宛如遗落在林海中的蓝宝石。湖面冰层下的水流声隐约可闻,雪蘑菇在岸边堆叠成奇幻的造型,有的像圆顶的城堡,有的似匍匐的巨兽。图瓦人的木屋像倒扣的蘑菇,尖顶堆满积雪,铁皮炉膛里松木噼啪作响,暖意裹着松脂的辛香在屋内流转。老人们坐在炕头用马头琴弹奏《美丽的喀纳斯》,琴声如流水般淌过结霜的窗棂,与窗外的风雪声应和着古老的韵律。
禾木村的清晨是一场视觉的盛宴。当第一缕阳光越过山巅时,金色的光芒为雪蘑菇群披上轻纱,木屋的炊烟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中凝结成笔直的白烟,宛如童话世界里的魔法烟囱。孩子们踩着齐腰深的积雪去上学,身后留下串串可爱的脚印,转眼又被风吹来的雪沫填满。驯鹿拉着雪橇从木栈道上经过,铜铃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出悠远的回响,鹿角上挂满的红绸带与雪地里的点点红梅相映成趣。
冰雪在这里不仅是风景,更是刻进血脉的文化基因。在阿勒泰的毛皮滑雪板制作工坊,老匠人正在用斧头雕琢松木坯料,松脂的清香与雪松木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他手中的工具传承了七代人,刀刃上的缺口记录着岁月的痕迹。马皮在温水里浸泡后变得柔韧,用鹿筋线缝制时发出轻微的崩裂声,每一针都凝结着祖辈的智慧。墙上悬挂的老照片里,穿着兽皮的先民踩着雪板穿越林海,与今天雪道上的身影重叠成一幅跨越时空的画卷。
布尔津的冰雕园里,巨型冰雕在LED灯的映照下变幻着色彩。丝绸之路主题的冰雕群中,骆驼商队正穿越冰制的火焰山,冰砌的城堡上冰滑梯蜿蜒而下,孩子们的笑声在冰雕间回荡。最令人称奇的是用雪堆砌的蒙古包,内壁光滑如镜,坐在里面仿佛置身冰宫,哈气成霜的瞬间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雾在灯光下旋转上升。
当最后一缕夕阳沉入雪山时,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唯有雪落的声音清晰可闻,那是大地在冬眠前最深沉的呼吸。在这片被冰雪封印的土地上,生命从未沉睡,它只是换上了银白的铠甲,等待着春天破茧成蝶的刹那。滑雪板的轨迹在雪原上织就生命的锦缎,图瓦人的歌声在林海中传递着古老的密码,旅人脚印里的融雪滋养着冻土下的草籽。新疆的冬天,是写在雪原上的立体诗篇,每一行都浸透着凛冽与温柔,每一页都翻涌着寂静与喧嚣。这里没有单调的苍白,只有用冰雪雕琢的万千气象,用热情融化的永恒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