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亚君
爸爸走的那天，我竟然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每每想起这件事，心里就充满了内疚。我无法理解，为什么在那个本该撕心裂肺的时刻，我的眼眶却如此干涩。朋友、同事来安慰我时，我表现得异常平静，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在殡仪馆里，透过那个小小的、透明的盒子，看着爸爸身形显得那么陌生而瘦小。那一刻，我甚至固执地觉得，那里面躺着的，怎么会是我的爸爸呢？
我记得，那天早上飘了一点儿小雪，空气湿冷，天色阴沉。爸爸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呼吸微弱而绵长。我轻声呼唤着“爸、爸”，他却再也没有回应。我曾无数次在梦中经历他的离去，每次都哭着惊醒，被巨大的恐惧和不安吞噬。我害怕每一个深夜的电话铃声，预演过无数次电话那头传来噩耗时，我会如何歇斯底里地崩溃。然而，当那个时刻真的到来，就发生在我眼前时，我却异常地平静。他仿佛只是长长地、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然后就那样安详地走了。那个三月的夜晚，虽带着一丝寒意，但我的心里，却感觉不到冷。夜空没有星星，路灯昏黄，街道空旷，那个我生活了多年的小城，突然间变得无比陌生，仿佛我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异乡人，独自在寒夜里游荡。
爸爸离开后，思念才像潮水般汹涌而来，无孔不入。它藏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袭来，将我击溃。走在熟悉的路上，看到某个场景，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涌出；吃到他曾经爱吃的菜，眼泪就掉进碗里；翻看手机相册，看到他的照片，泪水便模糊了视线；夜晚躺在床上，回忆起与他共度的时光，更是哽咽难眠。我甚至会不自觉地寻找他的影子，看到身形相似的背影，心就会猛地一跳，追上前去，却发现只是陌生人，只剩下满心的失落和怅然。
原来，最深的爱与最痛的别离，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它不是那一刻的嚎啕大哭，而是此后余生，每一个平凡日子里，那些猝不及防涌上心头的思念和酸楚。在适应父亲去世的日子里，哀伤和想念变成一个无处不在的东西，某个场景、某个他曾喜欢的东西，不经意间让人破防，痛不欲生。
如今我才渐渐明白，生命中最深的羁绊，或许并不在于我们说了多少句“我爱你”，而在于那些日复一日的陪伴与付出。爸爸的离去，像一面镜子，照见了我曾经的理所当然，也让我懂得了珍惜的真正含义。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却忘了世事无常。那些以为的“下次再说”，很可能就成了永远的遗憾。或许，真正的告别，并不是在那个寂静的夜晚，而是在此后余生，每一次想起他，却再也无法触及的瞬间和那个再也无法说出口的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