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许乐 程晾
晨光刺破薄雾,为无垠的荒漠雪原镀上一层金色。一群栗色的普氏野马蹄声叩响盐碱地,惊醒了沉睡的荒原。这是隆冬时节卡拉麦里山有蹄类野生动物自然保护区(以下简称卡山自然保护区)平凡的一天,也是一个物种跨越灭绝深渊、重返生命故土的鲜活注脚。
它,原产于新疆准噶尔盆地及中国和蒙古国交界的马鬃山一带的干旱荒草原地带,是地球上现存的唯一野生马种,承袭着6000万年的原始基因,被称为“荒漠活化石”。它,也曾在上世纪因人类捕猎、生存环境恶化等原因在中国野外灭绝。1985年,一项名为“野马返乡”的计划在我国启动,拉开了这场历时40载、跨越万里的生命救赎序幕。
从海外引种24匹到全国总数突破900匹,从人工圈养到在四省区荒野驰骋,从濒临灭绝到为全球濒危物种重引入提供“中国方案”……这是一条凝结了无数守护者青春与热血的“归来之路”,也是一曲人与自然从对抗到共生的和谐之歌。
归来之路:从欧洲铁笼到故乡戈壁
时间倒回19世纪。1878年,俄国探险家普热瓦尔斯基在中俄边境驿站获得了野马皮和野马头骨,标本运抵欧洲后引发轰动,“普氏野马”之名由此而来。随之而来的,是各国探险家的疯狂捕猎。短短百年间,这个历经数千万年演化的古老物种,在其故乡中国宣告野外绝迹。
“野马故乡,再无野马”成为时代生态之殇的残酷注脚。
转机出现在1978年:国际野马基金会在荷兰发出倡议,将普氏野马重引入原栖息地,倡议中国与蒙古国等原产国恢复其野生种群!这一呼唤,点燃了生命回归的火种。
,我国启动“野马返乡”计划。同年,新疆野马繁殖研究中心(以下简称野马中心)在昌吉州吉木萨尔县的戈壁滩上开始筹建。这是一片“水到头、路到头、电到头”的荒凉之地。
1986年12月25日,经过在乌鲁木齐动物园一年多的适应性过渡,首批11匹从英国、德国万里归来的普氏野马,踏着薄雪走下卡车。它们眼神警惕,鼻孔喷着白雾,打量着这片既陌生又似曾相识的土地——祖先曾纵横驰骋的准噶尔盆地。
“这是前人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全县当初就选了两个人,我们必须投入全部的精力和热情。”野马中心第一代饲养员陈德升说,没有住处,就搭帐篷、挖地窝子;没有经验,就天天睡在马舍旁边观察野马习性。他们用最质朴的热情,为这群“海外游子”重建家园。
“当时11匹马每天每匹大概吃12公斤草,秋天就得囤积全年草料(约50吨以上)。喂食也很讲究,平均4小时一次,每天5次草、1次料。”陈德升说。
真正的喜悦在1988年3月8日降临。清脆的嘶鸣划破戈壁的寂静,“德国2号”母马经过焦躁的踱步,产下一匹雌性小马驹。饲养员李鑫科骑上自行车,在砂石路上颠簸5个小时去邮局打电话向上级单位报喜。大家为它起名“红花”,后正式编号为“准噶尔1号”。
“野马中心的人那天晚上都没睡,还有的女同志激动地现场哭鼻子。大家都想为它起名字——‘吉三八’(3月8日出生于吉木萨尔县)‘雪豹’等等。”时隔多年,陈德升仍清晰记得那个激动人心的场景。这标志着普氏野马渡过了“繁殖成活关”,生命的火种被成功点燃。此后在野马中心出生的野马,均沿用“准噶尔”这一充满故乡深情的编号。
野性之唤:从围栏觉醒到荒野驰骋
归家的路,并非只是地理上的回归,更是生命野性与天性的艰难复归。在野马中心,最初的喜悦很快被新的困扰所取代。成功繁殖带来的种群增长令人鼓舞,但“准噶尔1号”的难产悲剧,为这场守护敲响了沉重的警钟。
在人工建造的“舒适区”里,野马享受着优渥待遇:每日定时投喂优质苜蓿、营养丰富的大麦芽、消暑的西瓜、滋补的胡萝卜,怀孕母马甚至享有鸡蛋“加餐”。然而,这种无微不至的呵护,却在悄然侵蚀着它们作为荒野生灵的本能。腿变粗了,体重增加了,奔跑的速度与耐力却下降了。围栏之内,野性正在温饱中沉睡。
2000年5月14日,母亲节的清晨,一个电话撕裂了平静。中国首匹人工繁育的野马“准噶尔1号”因难产濒危。野马中心高级工程师张赫凡疯了一样赶回中心,看到的却是“准噶尔1号”倒在血泊中的冰冷身躯。专家诊断,长期圈养、活动不足导致的过度肥胖,是这场悲剧的根源。
“它生于‘妇女节’,死于‘母亲节’。”张赫凡在日记里刻下这行悲痛的文字。这次事故如同一记当头棒喝,让所有保护者清醒地认识到:圈养的“舒适”,本质上是对野性的慢性扼杀。野马真正的家园,从来不是人类搭建的围栏,而是那片祖先驰骋了千万年的辽阔荒野。放归,从一项长远计划,变成了迫在眉睫的生存救赎。
然而,将一群近乎“家养”的动物推向危机四伏的自然界,是一场充满未知的豪赌。它们能否在戈壁中找到隐蔽的水源?能否识别并摄取那些坚硬耐旱的野草?能否抵御零下40摄氏度的极寒和狼群的环伺?谁的心里都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准噶尔1号”用生命发出的呐喊,已不容等待。
2001年8月28日,在卡山自然保护区北部的别勒库都克,历史性的一刻到来。当围栏闸门缓缓升起,27匹经过挑选的野马面对茫茫戈壁,犹豫、徘徊。最终,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它们扬起四蹄,决绝地冲进了祖先曾经生活过的土地。时任卡山自然保护区管理站站长的杨建明,站在沙丘上目送那棕黄色的身影与荒漠融为一体,“悬着的心始终放不下,它们能活过这个冬天吗?”
答案伴随着残酷的自然法则一同到来。放归初期,马群经历了严酷的适应期:环境不适、食物短缺、种群内部因头领更迭引发的激烈争斗。最震撼保护者的是野马天性中“杀婴”——新上任的公马头领会杀死非自己亲生的幼驹,放归前4年就发生了9起“杀婴”事件。这是野生世界冰冷而真实的生存逻辑,也是圈养马匹回归荒野必须重温的“血腥课程”。
挺过最初艰难的适应期,希望的曙光在2003年春天绽放:放归马群在野外成功产下首匹马驹并独立成活!这不仅宣告了野马野外繁殖的成功,更雄辩地证明了它们完全具备在原生地重建野生种群的能力与韧性。
自此,野化放归的闸门彻底打开,步伐不断加快。截至2024年底,仅卡拉麦里保护区就已成功放归18批、146匹野马,形成了27个生机勃勃的野外家族,数量达到357匹。这场从“围栏觉醒”到“荒野驰骋”的跃迁,标志着野马保护从“保种存续”成功迈向“重建野生”。
发展之路:科技护航与家园拓展
当野马在荒野中重拾生机,更深层的挑战浮现:如何让这个源于同一狭窄基因库的物种健康永续?又如何重现其历史分布,不再困守一隅?答案,在于锻造科技之盾与拓展家园疆界。
全球普氏野马均可追溯到最初被掳至海外的13匹祖先,近亲繁殖的阴影始终笼罩在它们身上。传统上,保护者们依靠纸笔记录谱系,凭经验识别个体,风险与局限日益凸显。为破解困局,野马中心在2005年进行了最后一次国际引种,并于2012年首次向蒙古国输出种源,开启“跨国基因交流”。然而,根本性变革需依靠现代科技。
2024年,野马中心启动DNA检测项目。“通过一撮毛发或一粒粪便,就能精准分析亲缘关系。”野马中心工程师薛剑楠介绍。传统谱系本正被基因“身份证”取代,科学配对、规避近交得以实现。同时,卫星项圈、无人机、红外相机等构成的“天空地一体化”监测网络,让荒野中的守望变得清晰高效,管理人员可实时追踪马群轨迹与健康状况。
在科技护航的同时,一场恢复历史栖息地的“远征”同步展开。基于新疆作为种源核心与科研基地的坚实基础,野马保护向着更广阔的空间拓展。通过科学的阶梯式扩散,野马种群成功重返甘肃、内蒙古、宁夏等多省区的历史分布地。这种跨省区协同保护模式,有效打破了种群“孤岛”,显著提升了整个物种面对环境风险的韧性。
如今,全国普氏野马总数已突破900匹,占全球总数三分之一,稳居世界首位。这不仅是数量的增长,更是栖息地生态功能恢复和生物多样性保护网络构建的重大成就,为全球大型濒危有蹄类动物的重引入与栖息地恢复,提供了卓有成效的“中国方案”与协同保护的“中国智慧”。
四十年耕耘,成绩斐然。但守护者们清醒地认识到,前路依然挑战重重。
近亲繁殖的难题依然存在。尽管DNA技术已开始应用,但要根本改善全球性的基因库狭窄问题,仍需持续的国际合作与科技投入。
栖息地的完整性与社会发展是另一大考验。经济发展与生态保护的平衡需要智慧。值得一提的是,随着国家生态文明建设的推进,卡拉麦里保护区周边开展了大规模的生态修复:搬迁工矿企业、封堵油井、补种植被……野马的家园正在恢复生机。
守护者精神的传承同样关键。从因一个梦而坚守戈壁三十载、写下十几本野马著作的“野马公主”张赫凡,到二十余年如一日守望野马的管护员阿达比亚特,再到一批批默默奉献的饲养员、科研人员、巡护员……正是他们“以马为梦”的奉献,创造了这场生命奇迹。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今年8月,在普氏野马回归四十周年活动上,已是野马中心负责人的杨建明引用诗人艾青的句子,道出了所有守护者的心声。
夕阳西下,马群向戈壁深处奔去,蹄声渐远。张赫凡想起30年前那个梦境:黑亮的天马自云端俯冲而下,鼻息拂过她的脸颊。“那时觉得是幻想,现在看,野马真的回到了属于它们的广阔天地。”
这场跨越40年的约定,仍在继续。当最后一丝太阳的余晖掠过地平线,野马的身影融入苍茫暮色,仿佛6000万年的进化史诗在此刻有了新的序章——一个由人类亲手弥补错误、助力重生的崭新篇章。这不是终点,而是更坚定、更充满希望的前行。
1985年
启程与奠基:还乡之路
(1985年-1988年)
20世纪70年代
中国宣布普氏野马在野外灭绝。
1985年
中国正式启动“野马返乡”计划。这是拯救这一濒危物种的历史性开端,旨在将流落在欧洲动物园中的普氏野马后代引回故乡。
1986年12月
首批11匹普氏野马(来自英国、德国)历经长途跋涉,抵达新疆吉木萨尔县,在新疆野马繁殖研究中心安家。这标志着普氏野马结束了百年漂泊,正式回到原生地。
1988年3月8日
历史性的一刻到来。野马中心迎来第一匹在故乡土地上诞生的幼驹,被命名为 “准噶尔1号” 。这标志着普氏野马成功渡过了繁殖成活关,返乡计划初战告捷。
繁衍与积累:重建种群
(1989-2000)
1989年-20世纪90年代末
新疆野马繁殖研究中心和甘肃濒危动物保护中心开始艰难的圈养繁育工作。工作人员从零开始摸索饲养规律、繁殖习性和疾病防治。
1995年
新疆野马繁殖研究中心向上海野生动物园调运15匹野马,开始尝试扩大圈养范围和种源交流。
重返荒野:野化放归
(2001-2010)
2001年8月28日
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日子。在新疆卡拉麦里山北部,27匹普氏野马走出围栏,冲向旷野。这是中国首次进行普氏野马野化放归。
2003年4月
放归野外的野马群在严酷的自然环境中成功产下幼驹并成活,证明了普氏野马具备在野外生存繁衍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