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新运
一
我们的小小村庄,最多的时候有84户424口人。
我家在村里安装电话较早,全村七八十户人家,至少能排在前十。多少年来,不,是自我记事起,我就发现,我家做的好多事情,在村里都排不到前面,遇到新鲜的事和物,我们总不敢伸手出头,习惯了等待和观望,先看看人家怎样,这事物究竟到底好不好?当年家里买小四轮拖拉机,家里确实需要,已经非买不可,父母心中极其渴望,我们兄弟三人也急不可耐,看到近一半村里人都买了拖拉机,开在尘土飞扬的路上突突突、突突突地冒着青烟,有时候也冒黑烟,我们兄弟几个还要跟在后面闻柴油味道,沾一身土,可那味道确实真好闻啊!
拖拉机六个轮子一起转,就是比牛车马车毛驴车跑得快,力气大,还不吃草,又省时间,机器替代了人力畜力,正屋门头墙角高悬低挂的广播中每天都能听到的农业现代化,居然这么快就在挑眉抬头仰脸间实现,至少在我们这个小小村庄已显雏形。大概是村里过半人家都有了拖拉机之后,父亲才用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破旧黑色人造革手提包,提一包钱去了县城,买回来一辆新疆十月拖拉机厂生产的12马力拖拉机。
二
村里的第一台电视机出现在邵老大家里,他和父亲同岁也是小学同学,但他比父亲高大壮实,他还是个会做简单家具的木匠,村里人没那么多讲究,只认结实耐用,真要比,除了刷的油漆颜色不一样,材料和做工没有什么不同,每家每户的家具都出自邵老大之手,都用了他的锯子、刨子、凿子、斧头和墨斗。父亲放倒了几棵盖房子前就在房底子四周栽下的白杨树,当年主要是为了占这坨地方。只要有水,白杨树长得非常快,根使劲向地里扎,枝干拼命向天上长,用不了几年就会成材,恰好村里一条常年流水的小沟细渠沿东墙而过。父亲带着我,剥去树皮,用家里的小斧头,村里人都叫“砍山”,个头虽小,却有敢砍剁高山群岭的豪情和壮志。父子两人一人一把“砍山”,把树干上的节疤砍削干净,白杨树干更显光滑齐整,码放在墙后,父亲又用铁丝把白杨捆扎几遍,让少有的弯曲变得笔直,放在屋后阴凉处慢慢阴干。到了冬天,专门腾出一间房子,多生一道火,这道火要烧十天半月,极为豪奢,请邵老大给家里做了一张双人床一张单人床,8个四方凳子,正好围坐父亲几年前从城里买回来的铁腿圆桌。邵老大一年一年又一年,过着和其他男人不一样的冬天,在村里做木活,挣村里人的钱,在村里第一个买了电视机。
天黑下来,吃过晚饭,我们写完了作业,说会闲话,干坐着等瞌睡到来。可冬天的长夜总是漫漫,尤其是落雪之后的夜晚,窗外一片雪亮,天总不漆黑,亮透过窗照进屋内,成为光,我们无处可去又再无事可做,父亲只好也只能带着全家去邵老大家里看电视。我们推开邵老大家的院门,还要故意推搡那钢管角铁焊接的两扇铁门,发出声响,好让屋里的人能听得到,又轻轻推开邵老大的房门,坐在邵老大给自己家做的小板凳上,静悄悄看电视,生怕吵了他的家人。邵老大的老婆,是村里最爱干净的女人,邵老大的锅头灶台总是纤尘不染,就是挑水的铁桶,也比别的邻居家光洁锃亮。看电视,父亲总会忍不住卷了莫合烟来抽,村里的男人大多数都会把报纸撕成长条卷莫合烟,二指宽一张报纸条,一小撮烟粒,一根接一根。时间久长,邵老大并不曾说,他的老婆也从未多吭一声,但我们自己总不好意思,再怎样的周到和热情,这都不是自己的家。不能斜躺横卧,不得大声喧哗,捂嘴咳嗽掩鼻喷嚏,还不能随地吐痰,小心提防响屁透过厚厚棉裤钻出来。
邵老大就这样在村里当木匠,挣钱,第一个买电视,悄无声息地高人一等,不为人知地让别人替他荣耀。
父亲终于下定决心要买电视。不知道他从哪里听说,金星电视质量好,想来心中早已预想了无数次,早就把电视的品牌牢牢记在了心里,可遗憾的是走遍了县城都没有货,买不到自己的心心念念,只好买回一台14英寸的红梅电视,红梅牌的黑白电视。父亲小心又激动地把电视摆放在桌子上,打开后雪花闪烁,刺啦有声不见图像,他自己可不敢轻易拨弄摆置,一路小跑到邵老大的家,请邵老大过来调试搜台。邵老大自然是欣欣然快快来,反正成年后我自己就好为人师。邵老大操作举动轻车熟路又大开大合,结果一不小心,大开大合太大,抽拉天线的时候用力过猛,居然一下把天线从中间抽断了,我的天哪,天线断了!父亲有些慌张忙乱,手足无措,家里置办的这么一个值钱小物件,竟然断了细而长的天线,父亲本就是一个小心谨慎凡事讲究精细的人,他强忍心中难过,努力装作无所谓和并不在意,嘴里接连说着“没有事情,没有事情,断了就断了,断了就断了”,不停地宽慰邵老大,可再怎样的安慰,都不能掩盖抹去邵老大的满脸通红,满脸通红可不是红白相间。好在虽然天线变短,并不怎么影响电视信号的强弱,邵老大调好了图像和声音,坐了一会,匆忙又迅疾地走了。
隔天,我和父亲在家里找到了一根笔直的松椽,笔直笔直似乎能在天上捅个窟窿的一根松椽,我们宰了一只下蛋多年家里一直舍不得吃的老母鸡,请村里的电工做了一个简易天线,紧紧绑在细的那头,垂下一根长长的信号线,在屋门前挖了一个深坑,先栽半截水泥桩,把粗的一头和水泥桩牢牢绑在一起,之后把深坑填土夯实,在门框上钻眼把线穿过去接在了电视上,这样一来,电视的声音图像更加响亮清晰,断了的天线从此可有可无,邵老大终于舒了一口气。再见面时,也只是偶尔脸红。
三
当时的电话已经不再是个稀罕物,但安装一部固定电话还得掏月租费,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都没有想通,这个月租费从何而来,我交钱到底租了啥?自己掏钱买的电话,不存在租金,那可能是电话线产生了费用,可那电话线是国家的,国家提供给老百姓用的,肯定不会收租金,电话机是会耗电,可电池也是我家自己买的啊!
但不管怎样,电话得安,家里得安电话,因为我们兄弟三人都已经先后离开了这个家,进了奇台县城,来到了昌吉市,不比从前每天都能和父母呆在一起。只有节假日,我们才会像鸟儿归巢一般,呼拉拉飞回去,短暂的相聚之后,我们又像鸡雀争食完毕,四散而去。我们在不远处,更远处,总怕万一有个紧急的事情,联系不到父母。有了电话自然方便,白天他俩会下地,但晚上总会在家。
电话安在正屋母亲结婚时新做的大红柜旁边,为了省钱,我们给父母说好,给我们打手机的时候,听话筒里面响两声,估摸猜测打通了之后就赶快挂断,我们假公济私,用公家的电话回过来。在冬天,父母住北房,做饭也在北房,为的是只生一道火,做饭又烧炕,省煤省钱;夏天,父母住北房,做饭在南房,母亲听到电话声响,等她从南房匆忙跑到北房,电话没有耐心等候或者电话忙了自己的其他事情,又被挂断。一样是为了省钱,我们没有开通来电显示业务,就是开通了父母也不会回拨,他们会守在电话旁边,希望刚才断掉漏接的电话再打过来,可这个电话不一定会再打过来,又担心刚刚离开,电话铃声会突然响起,又需要重新折回,耽误了父母的多少时间,心里还总有记挂,这是谁打来的电话,有没有什么紧要的事情。
之后我就买了一个小电话,从北房接出一根线来,拉到南房,成为一套子母机。天线杆子那么高,我都能把线拉好,这根电话线只是一个平走,自然不在话下。这样,母亲在南房做饭吃饭的时候,再不会错过电话,回到北房休息的时候,一样可以接到电话。午睡的含混之间,也不会误了事情,错过什么紧要。
在村里人前安电话,我们终于做了一件走在村里人前面的事情。虽然这是突然和意外,但也在必然预料之中。我们和村里人隔天种在地里的瓜,浇同一条渠水,迎接太阳的每束光,一场又一场风刮过我家的瓜地也刮过别人家的瓜地,春夏的雨水同一刹那打湿瓜秧瓜蔓也会共同迎接雨过天晴,可我们家的西甜瓜总是熟在别人后面。我们同一天把苞米种子播撒进地,等邻居家,就是房前屋后的邻居,地紧挨着地的邻居,他们的孩子拿着煮熟的苞米棒子香甜地啃食,我家地里的苞米,撕开紧裹的叶子用指甲掐,还是娇嫩的一包汁水。可不管怎样,不得不承认,我们家的电话,总是安在了前面。
四
父母刚来昌吉那几年,更多的时间花在熟悉左邻右舍楼上楼下,认识街道小区,记住公交车的路数和站牌,想要把新来之城变作久居之村。父亲比母亲要强,更聪明,他把这个城市当作自己劳作了几十年的庄稼地,城里人再怎样地每天匆匆忙忙穿梭来往,但城市的东西伸展和地的南北走向永远不会变,夏天东南风冬天西北风永远不会变,城里取暖的大锅炉和家里屋顶上的细烟囱也一样不会变,烟总会冒出来升上去四处飘散,城市的街道和马路,无非就是庄稼地里他和父辈们一年一年又一年刨起又翻平的田埂子。城里的水流在脚下,村里的水淌在地上,但最终还是会喝到嘴里,耽误不了洗脚洗脸、洗手刷牙。
转眼功夫,时间永远不停歇,光阴从来不等人,父母来到城里已经十几年。在城里居住生活久长,他们越来越怀念故土家乡,总是记挂着村里的人和事。念叨起挂在屋檐下的一个柳条筐,一把静伏在墙角的生锈镰刀,一匹骏马衰亡多年之后日益酥朽形体尚存的马车,一台小小的粉碎机,当时苫盖包裹得严严实实,现在还在不在原处,墙后邻居借走的一卷铁丝、一把铁锨、十个塑料口袋一直没有归还,他们也搬了家,走得比我们更远。
还有一些人留守故土,好让我们偶尔回家,回到那个已经破败不堪的家,还能见到故土旧人。老人越来越少,新人见面全是陌生,只在眉眼之间还能看到他们先人的似曾相识,一点点仿佛印迹。父母的同龄人,和父母分处两地,也在相视对面中,不知不觉逐年老去。父母会说,谁老了,比从前老得多了,他们自己看不到自己的老。可我能看到,我清楚地知道,当年父母走路如风,如今我们走在一起,我始终记得放缓脚步。父母再怎样地使劲,站直,昂首,总也微微弯着腰。
世上的路有千万条,进城的方法也一样多。在父母进城之前,在父母来到城里之后,又有很多村里人先后来到了昌吉,每个人各有各的办法,谁都有自己的渠渠和道道。
留守在故土的那些村民邻居,身份还是农民,除了户口簿上的户籍外,已经不再是一个纯粹的农民,全部都变作两栖成了候鸟。春夏秋三季,他们个个都在地里忙碌,在家里养牲畜。地,虽然还在自己名下,但已经全部流转,流转到了种植养殖大户手里,承包费逐年渐涨,他们在自己的地里给大户打工,挣双份钱。到了冬天,他们全部进城,女人年龄大了,多在饭馆餐厅后堂包包子拖地洗碗,男人年纪也已不再年轻,多在小区门口当保安,在街道上扫马路,就这样肩扛手抬,把自己的孩子送往远处,留下背影。城市终是诱惑,毕竟,城市能让生活更美好。
等父母逐渐熟悉了这个城市之后,他们开始慢慢地走亲访友、寻故觅旧。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还不敢走远,只在自己居住的小区附近走动,逐日扩展延伸,像院子四周的白杨一样舒枝散叶,他们完整完全走遍了这个城市,就算没有了公交车,他们也能花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的时间,慢慢地从东到西,由北及南,从来都是不慌不乱,因为他们心里太过清楚和知道,再加耳聪目明,城里和村里,太阳总是一样地东升西沉。春风谷雨,小雪冬至,夜照样会慢慢黑下去,天不会猛然亮起来。有一天他们无意中不小心说漏了嘴,他们两个还曾经跟着一群人坐了大巴车去过乌鲁木齐,我到现在都不怎么熟悉和认识乌鲁木齐的路啊!我没有想到,他们去了还能找到回家的路,平安无恙回到家里,若无其事又波澜不惊过从前一样的生活,当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村里人来到昌吉市,昌吉市可比我的家乡奇台县要大得多,城市大了,见的人五湖四海、三山五岳,经的事也千奇百怪,口音各有不同,穿戴匪夷所思。村里人实在想不通,冬天大雪纷飞,村里也一定扬风搅雪,牛羊生出厚毛,躲进暖和棚圈的时候,昌吉市的大街上一样有爱美的女人薄薄丝袜,哆嗦颤抖展示长腿。他们接受各种新鲜事物,又坚守百十年来村里代代传承的道德、干净和良心,在城里一天一天快乐生活,慢慢行走。
他们互相走动,在从前邻居家里做饭吃饭说话,能坐整整一天,要一起吃三顿饭,直至深夜,甚至彻夜不眠。来之前说好的吃顿饭坐一会,去了哪里?说起话来早就忘了时间长短,怎么收也收不住,可能是根本就不想收。我原来总觉得烦,死活都想不通,无事可干,就是说话,能花一天一晚的时间。和父亲年轻时打扑克牌一样,不输钱,不赢酒,坐一把硬板凳干打一晚。在我过了四十岁,慢慢向五十岁靠近的时候,有一天突然发现,我怎么开始越来越喜欢研究家谱,寻根问祖,非要找到和确认道听途说“五服”之外的本家和亲戚,更喜欢联系多年不见的儿时玩伴和相识多年的朋友,坐在一起,吃肉喝酒,说闲话吹牛皮,不劝酒,想啥说啥,无拘无束。也能坐整整一天,甚至,一个夜晚。
五
自从父母来到昌吉,因为我们工作忙碌,更不可能每天见面,为了方便联系,从父母进城的当天起,不,是在父母准备进城之前,我们就给父母买了手机,手机功能极其简单,就是接打电话,父亲识字少,母亲基本不识字,他们很少看手机短信,也不会看,看到了也不会回复。
后来父母年龄渐大,我们给他们换了老人机,键盘上的数字个头大,来个电话,声音极其响亮甚至于吵。因为有了手机,从来没有耽误过大事情。就算是父母身体突然不适,我们也能在第一时间送他们前往医院。
这些常来常往的邻居,拿的手机比父母一直用的老人机更宽更大更沉,能在上面看电影看电视,听歌唱戏买东西,通话的时候还能看到对方,我买,一次买两个智能手机。父母自然舍不得,说我手大乱花钱。手机能打电话就行,买那么贵的手机有什么用?
我早就发现,有时候做事,真需要或者非得一些冲动和霸道,反正手机我已经买了回来,还拆了包装,恢复原样原价退货是万万不能,用也得用,不用也得用。
时间久长,父母已经习惯了在饭后和睡前看手机,离开智能手机也已经万万不能。村里有人建了一个微信群,能找到各地各处角角落落所有见不着面又不好找的人,方便通知事情,宣传国家各项惠民政策,土地承包、危房改造、补贴补助、大病统筹、社保养老,还有小曲秧歌,秦腔舞蹈,家长里短,新生离世,无所不包,应有尽有。我的父老乡亲和兄弟姐妹们不会想到,从他们拿起手机建成这个微信群的那一刻起,就无意中齐心合力把我们这个地面的村庄送上了天空,我们的村庄由此跃升云端,只要还有一人存活人世,只要还有一声鸡鸣狗叫,这个村庄就永远不会消失,她下接着地,上连着天。父母在昌吉,不但随时能听到看到村里发生的事情,还能知道一些村里人在天南海北的哪里。真正可以说是一机在手,掌握全球。我们这个小小村庄,紧靠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边缘,素有尊师重教的好传统,因而人才辈出。单说我家房前屋后,就有好几个博士,硕士更是一抓一大把,有人在北京开飞机,有人在外地做高官,还有一个孩子从小喜欢躲在墙角远远看电焊的蓝弧光,长大后居然把自己焊成了大国工匠。更多的人,都在膝前尽孝,在不同的地方,在各行各业,建设和守护着自己的家乡。
父母学会了玩智能手机,有自己的微信,会刷朋友圈,还会玩抖音,知道了先前不知道的诸多信息,学到了从前总也记不住的知识。他们是识字少,可他们会看会听会说话会发语音啊!有天不知道什么原因,我特别想吃带鱼,在一个开店的朋友处买了一整箱,足有30多条,整箱买还给了批发价,那带鱼可真好啊!新疆远离海洋,从小跟着父母放羊种地的我,一眼都能看出来这带鱼的好,条条一米左右,鱼头、鱼眼小,鱼头都是三角尖,牙齿整齐,尾部齐全,身体硬实不发软,鱼鳞分布均匀还闪了银光,每条都是四五指宽。我买家用的小东西或者发现了什么美食好物,通常都会买三份,父母一份,岳父母一份,自己家里一份。我告诉父母说要过去给他们送带鱼,他们居然拒绝了我,还说千万不能吃海鲜,说是抖音上说了,2011年3月日本福岛核事故的水,日本人排放到了海里,海水和海水相连,可能也会流进中国。
智能手机便利便捷功能强大,其实把手机递给父母的那一刻起,我的担心随之而生,怕他俩受骗。至今他俩的手机也没有捆绑银行卡,逢年过节从来不在亲戚家人和村里人建的群里发红包抢红包,少了热闹和喜庆,但他俩一次也没有被骗,银行卡上的钱从来没有被陌生人转走。父母是进了城,有时候也会接到国外打来的电话,他们知道我家在国外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我们几代为农,没有海外关系从来根红苗正。他俩还被盛情邀请参加养生保健长命百岁课,可农民身上的小小狡黠永不离身。他俩会去听课,还会坐大巴车在城里一日游,他们结伴而行,只领取免费赠送的礼品,一袋洗衣粉,两板鸡蛋,一桶洗洁精三四个清洁球,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也很少见不求丝毫回报的真心付出,如果有人发完礼物推销产品,比如3800元电动保健包治百病的马桶盖子,高科技的比棉花更暖和的被子褥子四件套,套在水龙头上就能净化自来水的神奇过滤器,他们一概不伸手、不吭声更不接话茬,装聋作哑左顾而言他,钱在我的口袋里,难道你能抢了去。他俩早就提防着这一套,出门身上带的钱从来都不会超过300元,真要好的东西,确实紧缺急需的东西,他会第二天再来。第二天如果没有时间,那就第三天再来,如果第三天还没有时间,那就第四天来,反正他们两个在家养老的老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他俩还经常感慨国家的政策真好,拿着老年卡坐公交车,不要一分钱。
六
2024年的春节,我陪着父母去给一位寡居的亲戚拜年。亲戚和父母年龄错不了几岁,但辈分大一辈,父母叫她大妈,我得叫她大奶。大爷生前是医生,我的爷爷有次在县医院昏迷了几天,专家和名医束手无策的时候,就是这位大爷开的药方,挂针输液不到三十分钟,爷爷就睁开了眼睛,大爷救过爷爷的命。大爷去世之后,我们全家一起出动父子上阵,忙前跑后,戴孝牵绳,高抬深埋,让大爷风光入土。在我家缺吃少穿馋肉的那些年月,大奶照顾好自己的三个孩子之后,总不会忘记帮助我们这个家,让我们兄弟三人在村里孩子的前面,早早吃过高粱饴,知道了四川榨菜,见识过水蜜桃味的水果糖是什么模样,品尝过腊肉香肠的美味,给我们送过崭新的作业本和铅笔,当我们在油灯下伏在桌子上读书写字的时候,大奶又送来大把的蜡烛,以备急需以防万一。大爷是乡卫生院医生,和我们一般大小的孩子排队等着服糖丸,他骑着自行车早早就把糖丸送到了家里。大奶的长子和我同岁,我也同样是家中长子,夏夜我们曾并躺在麦草堆里,看银河高悬,星空浩瀚,他指着北斗七星教会了我辨别东南西北,给我早早讲过了八大行星是哪八颗。
父母去看大奶的事情,已经说了好几年,今年终于成行。在这个春节的中午,在这个大年初五,阳光正好,屋内暖热,我们围铁腿圆桌而坐,吃肉,喝酒,一直说话。我的母亲还时不时起身,拿出手机,她学会了拍照,也学会了录像拍视频,虽然她还不会发朋友圈,也不会发到家人群,但她至少用手机留存下了美好的瞬间和片刻。等有时间的时候,自己躺着慢慢看。我的大奶却一直拿着老人机,她没有智能手机,就没有微信,更不会刷抖音,玩快手。她想看亲戚熟人的照片,了解村里的近况,或者语音视频聊天,都得通过子女,这就成了二传手。再好的东西,通过二传三传再传,总会有衰减和失真,总比不了最初、原始和本来。
这次,父母的手机终于走在了前面,我们终于走在了人前一回,至少走在了大奶的前面。
就这几天,我要抽出时间,专门用心教会母亲怎样把手机里照片图像发出去和大家分享,还要教会她怎样用手机发自己的位置,方便让还没有见过面的邻居找到她,做饭说话,我再不管是不是一个白天和一个夜晚,那是父母自己的事情,那是他俩自己的愿意和喜欢。我还准备给大奶的三个孩子说,三个孩子两男一女,条件比我们好得多,日子过得更远超我们,三个人和我的年龄相差无几,他们的父亲大我父亲一辈,他们也大我一辈,我本应叫他们叔叔姑姑,但我嘴巴倔强坚硬,从来没有叫过,都是直呼其名,确是大大的不敬。过几天,我要给他们打电话,嘴要柔软绵甜,真心诚意叫叔叔或者姑姑,建议给大奶买智能手机。有了智能手机,我们就不需要再跑远路,可以视频见面,随时随地见面,方便快捷还省钱。
七
我们小时候听说过的传奇、神话和不可能,说打电话不仅能听到声音,还能看到人的头和脸,这么快就变成了现实。遗憾的是,我的爷爷奶奶没能亲眼所见亲耳听闻,幸运的是,我的父母健在,他俩替代先人见证了这一切,替代先人见过了没有见过的东西,品尝了先人听说的味道。先人们的念念不忘,在他俩身上终有回响。
我们的小小村庄,有多少已经离去的人,我们舍不得、放不下,村庄不愿意也不可能忘记生活行走在自己身上的每一个人,可在时间和岁月面前,我们毫无办法,我们无能为力,我们更多的是虚弱、软弱和苍白无力,村庄,也只能是一声叹息!云端上的村庄,不会遗漏更不会遗忘任何一个活在人世的人,哪怕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人,一株一棵向上生长的草树,一朵怒放的花,一只小小慢慢爬行蠕动的虫子,蜂蝶扇动了翅膀,刮过的风声,雨雪的落下。
(该文荣获第十一届冰心散文奖单篇作品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