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实习记者 马军
节气到了立冬,昌吉的天,却还不是那种一刀切的、彻底的冷。这冷,是讲分寸,有层次的。仿佛一位从容的画师,并不急着将浓烈的冬意一股脑儿泼洒下来,而是一层一层,不慌不忙地,渲染着这片土地的边边角角。
最先感知到这讯息的,是风。春天的风是软的,裹着新草的香;夏天的风是干的,带着土腥气和麦子成熟时焦躁的甜;秋天的风是爽的,利落地卷走落叶,留下一片高而远的天空。而入冬的风,则变了质地。它变得硬了,脆了,像一块凉而透亮的冰,贴着地皮刮过来,打在脸上,有清冽的触感。这风从北面的戈壁滩上长驱直入,掠过已然枯黄的骆驼刺与梭梭柴,捎带了远方博格达峰的凛冽气息,一路奔袭到昌吉的街巷。它穿过人民公园那些落了叶的白杨、榆树枝丫,发出“呜呜”的、空洞而悠长的哨音,那声音里没有悲戚,只有一种天地归于沉静前的、庄严的序曲。
河水也变了模样。头些日子还泛着粼粼波光的头屯河,此刻流速仿佛慢了下来。水色不再是活泼的碧绿,而是沉静的、带着些许墨色的幽蓝。岸边的水浅处,清晨会结一层薄薄的、白色的冰凌,像是不规则的窗花,镶嵌在河沿。太阳升高些,那冰便“咔哧”地裂开,顺着水流漂下去,互相碰撞着,发出清脆的、玉碎般的声音。这声音,便是冬天走近的脚步声了。
此时的田野,是坦荡而丰腴的。大规模的收割早已结束,土地卸去了孕育一季的重负,得以舒展筋骨,安然休憩。一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褐色,偶有未收尽的、短短的玉米秆子,像大地上坚硬的胡茬。覆着薄霜的田埂,在晨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偶尔能看到一两台拖拉机,慢吞吞地驶过,那是农人在进行秋翻冬灌,他们将水引入田地,那水渗入泥土,结成薄冰,便能护住地里的墒情。这便应了那句老话:“冬水透,麦丰收。”农人们脸上的神情,是满足后的安详,是对来年笃定的期盼。他们不言语,只是默默地看着这片沉睡的土地,仿佛在倾听它深沉的呼吸。这冬日的田野,看似了无生机,内里却蕴藏着来年春天所有喧闹与色彩的密码。
城市里的节奏,也仿佛被这渐冷的天气调理得慢了一拍。街上的行人,添了衣裳,脚步不再像夏日那般匆忙。爱美的女士们用鲜艳的围巾把头脸包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饭馆里,却比往日更加热闹了,立冬前后,人们便更愿意聚到里头去,掀开厚重的门帘,一股混杂着茶香、饭香与烟火气的暖流便扑面而来,将外面的寒气瞬间隔绝。食客们围坐在一起,他们的话题,从今年的收成,聊到往昔的岁月,再说到即将到来的大雪封门的日子。那茶水的热气,也温热了这悠长而闲散的冬日时光。
吃食上,更是马虎不得。在昌吉,立冬的“补冬”是件大事。家里,飘出的是手抓肉和粉汤的浓香。那羊肉,是秋末时精心挑选、囤积下的肥羊,肉质紧实而鲜美。大块的羊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汤色奶白,上面撒一把碧绿的芫荽,光闻着味儿,便觉得浑身都暖了。而有些人家,则可能是一锅热腾腾的饺子,或是炖得烂熟的黄焖羊肉。邻里之间,还会互相赠送自家做的吃食,一碗粉汤,几个油香,传递的是人情,也是共同抵御寒冬的、朴素而温暖的同盟。
夜里,万籁俱寂。天上的星星,因空气的冷冽,格外的清晰、密集,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一把冰凉的钻石。远处的博格达峰,在星空的映衬下,显露出愈发清晰而威严的轮廓,峰顶的积雪,即使在黑夜里,也泛着一种幽微的、圣洁的白光。它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脚下这片在冬日里安眠的土地。站在户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凝成白汽的、细微的“咝咝”声。整个世界,仿佛都沉浸在一场宏大而静谧的等待之中。
昌吉的立冬,便是这样。它没有江南冬日那种湿切入骨的阴冷,也没有东北寒冬那种泼水成冰的酷烈。它的冷,是干爽的,是明亮的,是带着土地的厚实与天地的辽阔。它是一首序曲,庄严地宣告着四季轮回中,最沉静、最内敛的章节的开启。万物都在这里敛藏起锋芒,积蓄着力量,为了来年春天,那一声石破天惊的迸发。这,便是昌吉的冬天,在立冬这一天,为我们展露的、最初的、庄重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