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军
吉林通化龙山的风，曾吹过父亲20年的军旅岁月；新疆呼图壁的戈壁，又记下他16载奶业人生。从1964年奉命转业进疆，到成为昌吉州建行首任行长，再到1970年8月调任西域春种牛场党委书记，父亲的一生，始终穿着那件没有领章、帽徽，洗得褪色的旧军装，戴着旧军帽——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军人印记，也是他守护“百姓奶瓶子”的精神铠甲。
父亲陈芝旺，1924年12月10日出生在山东省临沭县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于2016年11月25日零时50分因病逝世，享年92岁。
父亲出身贫寒，有着苦难的童年，不满7岁，奶奶去世，年少的父亲靠给人家帮工、吃百家饭长大。青年时代正值抗日战争时期，父亲于1943年参加八路军，先后参加了山东郯城、江苏赣榆、东海等地的100多次战斗。
1945年9月，抗日战争胜利，父亲所在部队奉令开赴东北接受日本投降，那时爷爷去世，父亲未能回家料理爷爷的后事。千里跋涉，进入东北战场，参加了在金山堡、姜家屯的战斗和四战四平、辽沈战役等。
1948年11月，父亲随所在的38军攻陷天津，和平解放北平。穿华北、进中原、跨陇海、过黄河，一路南下，参加渡江战役。徒步征战9000余华里，胜利进军广西，解放百色。
1950年10月19日，父亲随所在的志愿军38军113师337团，入朝作战。1950年11月27日夜，父亲随部队在敌后一夜穿梭145华里，抢占三所里后，29日又抢占龙源里，阻击美军南逃北援。彭德怀总司令特发“38军万岁”的嘉奖电，此后“万岁军”这个荣誉成为父亲和战友们的最高荣誉。
战后，父亲和战友们在防空洞里接受战地记者魏巍的采访，他们的故事被写进了通讯《谁是最可爱的人》一文中。
《谁是最可爱的人》文中写到，谁都知道，朝鲜战场是艰苦些。但战士们是怎样想的呢？有一次，我见到一个战士，在防空洞里，吃一口炒面，就一口雪。我问他：“你不觉得苦吗？”他把正送往嘴里的一勺雪收回来，笑了笑，说：“怎么能不觉得？我们革命军队又不是个怪物。不过我们的光荣也就在这里。”他把小勺儿干脆放下，兴奋地说，“就拿吃雪来说吧。我在这里吃雪，正是为了我们祖国的人民不吃雪。他们可以坐在挺豁亮的屋子里，泡上一壶茶，守住个小火炉子，想吃点什么就做点什么。”他又指了指狭小潮湿的防空洞说，“再比如蹲防空洞吧，多憋闷得慌哩，眼看着外面好好的太阳不能晒，光光的马路不能走。可是我在这里蹲防空洞，祖国的人民就可以不蹲防空洞啊，他们就可以在马路上不慌不忙地走啊。他们想骑车子也行，想走路也行，边遛达边说话也行。只要能使人民得到幸福，就是我们最大的幸福。所以，”他又把雪放到嘴里，像总结似的说“我在这里流点血不算什么，吃这点苦又算什么哩！”我又问：“你想不想祖国啊？”他笑起来：“谁不想哩，说不想，那是假话，可是我不愿意回去。如果回去，祖国的老百姓问，‘我们托付给你们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啦？’我怎么答对呢？我说‘朝鲜半边红，半边黑’，这算什么话呢？”我接着问：“你们经历了这么多危险，吃了这么多苦，你们对祖国对朝鲜有什么要求吗？”他想了一下，才回答我：“我们什么也不要。可是说心里话——我这话可不一定恰当啊，我们是想要这么大的一个东西……”他笑着，用手指比个铜子儿大小，怕我不明白，“一块‘朝鲜解放纪念章’，我们愿意戴在胸脯上，回到咱们的祖国去。”
……
这段描写，是魏巍在志愿军38军113师337团的一个连队防空洞里的战地采访。采访中，讲述这段令人感动的话语之人就是我的父亲，时任113师337团机枪1连连长陈芝旺。
1964年，父亲脱下军装，带着军人的严谨与担当奔赴新疆。初到昌吉，他牵头建起昌吉州建设银行，把军营里雷厉风行的作风带进金融工作，为地方发展筑牢资金根基。他从未换上笔挺的中山装，始终穿着那身旧军装，同事们说：“老书记的军装，比任何制服都更显精神。”
1970年8月，组织调令下达，父亲奔赴呼图壁种牛场。那时的种牛场没有自动化设备，父亲便以带兵的标准抓生产：天不亮就跟着职工钻进牛舍，手把手教大家如何把控人工挤奶的卫生状况；寒冬腊月，他带头排班给牛舍添煤保暖，像守护阵地一样盯着每一头奶牛；为了改良牧草，他带着人在戈壁滩上试种、记录，把“啃硬骨头”的劲头全用在了提升牛奶品质上。
父亲在任的那些年里，种牛场的土坯牛舍换成了砖瓦房，人工台账升级成了机械统计，送奶马车变成了拖拉机，父亲却始终穿着那件没有领章和帽徽、洗得褪色的旧军装，戴着旧军帽——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军人印记，也是他守护“百姓奶瓶子”的精神铠甲。他笑着说：“这军装穿着踏实，干起活来有劲儿。”
2016年11月，父亲永远的离开了我们。如今在深圳，8岁的重孙子陈效之，每次打开冰箱找牛奶，他都会特意拿出印着西域春的盒子，举着杯子对妈妈说：“要装满，这是太爷爷的牛奶！”他没见过太爷爷，却从爸爸翻出的老照片里，记住了那个穿着旧军装站在牛舍前的身影。喝牛奶时，他会指着盒上的牧场图案歪头问：“太爷爷是不是穿着军装喂牛呀？”那声稚嫩的追问，让父亲的坚守有了最温暖的延续。
从1955年建场至今，新疆呼图壁种牛场已走过70年。如今的牛场里，智能化挤奶转盘匀速运转，奶牛有了“电子身份证”，可那份“为百姓做杯好奶”的初心，始终和父亲的旧军装一样，从未褪色。这杯牛奶里，装着父亲20年的军旅担当、16年的牧场坚守，装着种牛场70年的变迁，更装着重孙子陈效之口中“太爷爷的牛奶”里那份跨越四代的思念。
原来，有些传承从不需要刻意言说——一身军装，一杯牛奶，就足以让初心代代相传。
（图片均由作者陈昭军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