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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昌吉日报

霜降里的那碗面

日期: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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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B版:专题       上一篇    下一篇

  □王筱庆

  霜降一至,秋意便褪尽了最后几分缠绵,二十四节气的轮盘上,这第十八个刻度,是秋日的终章,也是冬寒的序曲。风里的暖意被滤得干净,阳光斜斜地掠过枝头,像迟暮之人的目光,温柔却带着难掩的清寒。天上的云被寒风吹得薄如蝉翼,淡到近乎透明,一阵风过,便消散在天际,不留半点痕迹。

  天山北麓的阜康,晨起时窗上已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我对着窗呵出一口白气,那团蒙蒙的雾在玻璃上晕开又迅速消散,恍惚间竟辨不清眼前的景致——是昌吉旧居窗棂上的冰花,是皖南故里瓦檐下的白霜,还是此刻暂居小屋前的清冷?思绪便如这口白气,在霜色里飘游、聚拢,缠上心头的,是化不开的惦念。

  街道上的树早落尽了大半叶子,仅余几片枯黄的残叶挂在枝丫上,在霜风里轻轻打着颤。阳光穿过疏枝,把斑驳的光影投在铺满金黄落叶的地上,叶尖还沾着未化的霜粒,折射出细碎的光,倒让这萧索的秋末添了几分暖意。风一吹,又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那一瞬间,被深藏的记忆浮上心头。

  儿时的霜降,是爷爷小院里的烟火气。那时爷爷独自居住在昌吉市的小院,院前院后都种满了果蔬,每到秋天,沉甸甸的果实挂满枝头,青的辣椒、红的番茄缀在藤蔓上,萝卜、白菜在菜畦里舒展着叶片,就连墙角的南瓜也圆滚滚地躺在地上,一层薄薄的白霜覆在菜叶和果实上,像撒了层细盐,让整座小院都透着丰收的气息。每到这时,爸爸总会骑着自行车,载着我和弟弟,穿过挂着霜的田埂,去爷爷家摘菜。放假时我总赖在爷爷家不走,一来是能吃上刚从葡萄藤架上摘的葡萄,二来是爷爷家有有线电视——家里为了让我专心读书,电视只收得到中央一套,唯有在爷爷家,才能追上《封神榜》的剧情,那是我童年里最盼着的乐事。

  爷爷的小院什么都好,唯独他的厨艺实在朴素,味道总是差点意思,最常做的便是安徽手擀面。霜降天里,他总在灶台边支起八仙桌,从陶瓮里舀出几勺面粉,倒在粗瓷盆里。指尖在面粉中间挖个小坑,再从水缸里舀来一碗凉水,撒上一点食盐,待盐粒融尽,便慢慢往面里加水,筷子把面搅成絮状,再用粗糙的手掌反复揉搓。面团揉得光溜溜的,用湿布盖着醒在一旁。爷爷说,霜降天面要醒得久些,这样擀出来才筋道。醒好的面团放在撒了干粉的桌面上,爷爷按住面饼的一端,把擀面杖架在上面,双手握住杖头,边压边擀,面团在他手下渐渐舒展,擀面杖滚过桌面,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切面时最见功夫,爷爷把面片叠成整齐的长条,菜刀起落间,粗细均匀的面条便落了下来,沾着白花花的面粉,像落了层细霜。

  可这手擀面实在寡淡,清汤里只有几根青菜,我扒拉着筷子总皱眉。爷爷见了,就从玻璃瓶里舀出一小勺他不舍得吃的香油,淋在面上,那油香混着面香,瞬间漫了开来。他坐在一旁看着我吃,笑着说:“这手擀面是我年轻时候最盼的饭。以前霜降天里能喝上一碗热汤面就不错了,哪有香油加?现在日子好了,天天吃都成。”那时我不懂这话里的滋味,只埋头扒拉着面条,却不知那碗浸着香油的面,早已成了心里最暖的念想。后来我吃过很多美味佳肴,但最怀念的,还是霜降里的那碗手擀面。

  “我对蝉说:他日再见,要待来年。蝉对我说:他日重逢,要待来生”。爷爷个子不高,背也有些驼,可在我的记忆里,他的脊梁从未弯过。那些年家里的风雨,都是他用这副不算宽厚的肩膀挡着,就像霜降天里的老槐树,任凭霜打风吹,总能护着树下的荫凉。可最后,爷爷还是走了,他回到了生他养他的皖南故里,化作了故土里的一抔泥。

  又是一年霜降,阜康的窗上又结了冰花,老院该又落满了霜吧。我走过春花夏蝉,看过秋叶冬雪,把岁月的故事埋在年轮里,唯独不敢忘记爷爷的模样——他揉面时沾着面粉的手掌,他淋香油时颤抖的手腕,他说起旧时岁月时眼里的光。霜会化,叶会落,可爷爷留在霜降里的暖,早就在我心里扎了根,一年又一年,从未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