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霞
古城奇台,对我而言,恰似一湾温情脉脉的港湾,洋溢着难以言喻的熟悉亲切感。此次,重返故地,原是为走亲访友,途中邂逅一位苏州摄影师,得知今夜将现血月全食。据说这是自2022年以来最为清晰的一次,让我很是期待。
我们驱车驶入古城时,正是零点。彼时,夜幕如墨般浓稠,仿若能将世间万物尽数吸纳,繁星却似璀璨夺目的钉子,密密麻麻地镶嵌其中,闪烁着神秘而迷人的微光。那轮明月,圆润且饱满,银白的光辉似瀑布般倾泻而下,将大地装点得如梦似幻,宛如童话中的世界。
待安置好行李,怀着满心的急切出门,月食已初露端倪,一抹暗影正悄然爬上明月的脸庞,宛如一层神秘的面纱,缓缓侵蚀着那片皎洁,为这静谧的夜,增添了几分神秘莫测的氛围。
然而此刻,街巷处有几盏灯火仍执拗地亮着,恰似点点繁星洒落人间。馕坑的余火尚未熄灭,散发着温暖而柔和的光晕,好似在喃喃诉说着白日里的热闹与繁忙;微风轻拂,空气中飘浮着烤羊串的香气,还夹杂了戈壁滩上蒿草的苦涩之味,这独特的味道,便是我记忆深处,最为熟悉的故乡味道。
暗影步步紧逼,月光逐渐黯淡,一场无声的较量在夜空中悄然上演。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童年时光,那时奶奶一手紧紧拉着五六岁的我,另一手迅速抄起扫把,用力地敲打着倒扣在地面的盆子,口中高声呼喊:“天狗吃月要敲铜盆。”瞬间,敲打声、喊叫声、鞭炮声在整个街巷都响起,各种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久久回荡。弱小的我紧紧抓住奶奶的手,不敢出声,生怕天狗吃了我。
在古老的传说里,天狗食月是不祥之兆,人们通过敲盆、放鞭炮等方式,试图驱赶天狗,拯救月亮,祈愿人间安宁。可今夜,再无人敲盆驱天狗,时代的浪潮滚滚向前,科学让自然现象真相大白,古老的习俗渐渐淡去,只留下岁月的痕迹。
路边,几个手持专业相机和用手机拍摄月亮的人,听口音便知是外地来客,只听他们兴奋地说着:“血月难得一见啊。”他们不知,奇台人看待月食,向来都是从容不迫的。毕竟,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早已历经无数的沧桑变迁,月食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岁月长河中的又一道寻常风景,是大自然给予人类的一次温柔馈赠。
随着红光悄然泛起,刹那间,整个奇台仿佛被时光的巨手轻轻拨弄,一下子回到了古老的岁月。血月的映照下,三清宫大殿的飞檐,勾勒出一道道神秘的暗影,宛如历史的轮廓,诉说着往昔的辉煌;唐朝墩的残垣也被染上了一层血色,仿佛在默默倾诉着岁月的沧桑。
约莫两个多小时后,月光开始缓缓回归,仿佛一位迟归的旅人,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先是露出一弯细细的月牙,如同一把小巧的银钩,在夜空中闪烁着清冷的光芒;继而慢慢变成半圆,恰似一艘在夜空中航行的小船;最终,再度恢复圆满,那明亮的光辉再次洒满大地。当最后一丝暗影悄然滑离月面时,完整的月轮重新高悬于中天,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此时,我低头望去,月光将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好似在诉说着我的思乡之情。途经东关街时,看到卖烤包子的维吾尔族老人正在收摊。他说:“月亮回来了,明天又是个好天气。”
是啊,月亮回来了。它曾照耀过汉唐的商队,见证过他们一路的繁华与艰辛,那悠扬的驼铃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它曾照耀过左宗棠的西征大军,目睹过那金戈铁马的壮阔场面,那激昂的战歌,仿佛还在空气中飘荡;它也曾照耀过我童年的夜晚,陪伴着我在故乡的怀抱中安然入眠。
走进屋内,听到老妈轻轻咳嗽了几声,随后万籁俱寂。天上的月食已然结束,人间的悲欢离合依旧照常上演。唯有戈壁的风,不知疲倦地吹拂着奇台的老城墙,在讲述着岁月的故事,不问今夕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