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春放
窗外的雷声滚过第三个来回时，客厅的灯突然灭了。我正对着电脑屏幕敲字，眼前的黑暗像被人猛地泼了盆墨，连键盘的轮廓都洇成模糊的影子。摸索着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在茶几上游走，扫过那袋下午刚拆封的椒盐瓜子——包装袋的锯齿边还张着，像一张没合拢的嘴。
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应该嗑瓜子的。
大概是初二那年的语文课，也是这样闷热的季节。讲台上语文老师把粉笔头搁在黑板槽里，突然说：“停电的时候嗑瓜子最划算，不算浪费时间。” 他说这话时正往嘴里丢了颗瓜子，上下颌动了动，喉结跟着滑了一下，“平时嗑是消磨光阴，停电了啥也干不了，嗑瓜子就成了正经事。”
全班哄笑起来。后排总爱捣乱的男生接话：“那您是不是天天盼着停电？”老师没恼，反倒从口袋里摸出个小铁盒，摇得哗啦响：“我这是未雨绸缪。”
那天下午真的停了电。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老师却慢悠悠地打开铁盒，分给前排同学瓜子。昏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嗑瓜子声，像骤雨打在铁皮上。我捏着那粒咸香的瓜子，指甲掐开壳时，忽然觉得平日里被爸妈骂“不务正业”的事，竟有了种堂而皇之的正当性。
可自那以后，学校再也没停过电。
后来我总在各种场合嗑瓜子。看电视时、朋友聚会时、加班摸鱼时，指尖触到瓜子壳的纹路，就会想起老师那句话。明明是他说“不算浪费时间”，可每次牙齿咬破瓜子壳的瞬间，负罪感就顺着舌尖爬上来——这不是停电啊，我在干什么呢？
大学宿舍断电时，室友们摸出瓜子庆祝，我却对着黑暗发愣。他们说我太扫兴，我没解释——总不能说，我在计算自己这辈子浪费了多少光阴，而这些光阴，都藏在嗑过的瓜子壳里。
今晚的停电持续了十分钟。等灯重新亮起时，那袋瓜子还躺在茶几上，颗粒未动。我盯着包装袋上的笑脸图案，突然想起语文老师退休前的最后一课，他说自己再也不嗑瓜子了，“年纪大了，怕把剩下的时间也嗑没了。”
原来有些道理，要等我们也开始计算时间的时候，才能真正听懂。就像此刻，我终于明白，当年那些在停电时嗑过的瓜子，从来都不是浪费——它们只是时光太好，好到让人忍不住想，多留一会儿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