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鸣
踏上山梁的一条小路,我在努力找寻多年前的脚印。我只看到自己狭长的身影。那些遥远的日子里留下的脚印早已被深掩在土层底下某个地方。我走走停停,影子在微风中飘摇,飘来久远之前的日子和味道。
七月的早晨,山梁被锄草的、割麦的、赶羊的、放牛的震得微微抖动;村庄里做饭的、劈柴的、担水的、喂猪的,鸡鸣犬吠,吵吵嚷嚷;调皮的男孩子叽哩哇啦在榆树上掏鸟蛋,几只麻雀在头顶撕心裂肺地哀叫;黄澄澄的杏子间歇地掉在树下,没人去拾捡……一村子人和物如幻影一样呈现在眼前。
这是我的家乡水磨沟,这里有我家祖坟,里面有我的祖父和祖母。我曾经努力地从这个村子走出去。许多年后,我又喜欢站在儿时常驻足的山坡上,总也望不够。蓝莹莹的天空中,一朵白云在自由游荡,像一只离群的羊,迷失方向,跑到了天上。小路两边的野蔷薇上已是果实累累,金黄的蔷薇果拥挤在枝头,恍惚间我看到几个孩子正踮着脚尖采摘,倏忽间又不见了。前面坡上的榆树自由地长成了它想长成的模样,密密层层掩满半坡。不知名的小鸟鸣叫着,在树丛间嬉闹。恍惚中,我看到自己在榆树上伸着柔弱的胳膊正用力地捋着树叶,然后一筐筐运回家里喂猪。这些榆树曾被我践踏得伤痕累累,现在越发地茂盛了,墨绿的叶子折射出明晃晃的亮光,刺得我眼睛不由得虚眯起来。
来到山梁的顶端,举目远眺,沟沟坎坎到处写满了它的变迁。我仔细回顾,在一棵棵老树的年轮里探寻,没有谁为这个村子立传,祖祖辈辈的悲喜与沧桑已刻录在这些幽静的空间,它自然地渐变出丰富多彩的内容,将曾经荒芜的山梁打扮得厚重起来。早年那个牵过我手的男孩也不知在哪里,遗落的情书和我的脚印一样早已被深深埋在土地里。
坐在青草地上,绵绵润润的。远处一个坡一条沟,又一个坡一条沟,连接起来,形成一片起伏延绵的大地,沟谷坡洼上长着庄稼、野草和树木。起伏的旱田仿佛一间硕大的美术原画展厅,淡黄、金黄、翠绿、黄绿,一片连着一片,或浓或淡,浓淡相宜,成为这个美丽夏季的中心。风在麦田里缓缓地奔跑,远处的庄稼和近处的庄稼,遥遥地打着招呼。旱田周围的草地上散布着星星点点的羊群,牧羊人多彩的头巾在风中飘动,缥缈之间,赶着羊群远去了。天空蓝得深远,广阔的天地间只留下断断续续的吆喝声。
看着脚边的花花草草,感觉跟熟人一样,我与它们打招呼,向它们问好,说上一两句话,它们随风动一动枝条,摇摆一下,似乎在回应我,真的很有意思。再仔细听就可以听见风穿过草丛的沙沙声,小草跟小草相互碰撞声,树叶和树叶相互拍打声,枝条和枝条的呼唤声,甚至听见泥土里根须伸展的微弱声音,大地在演绎一首交响乐。这个看似静默的世界实际上一直热闹着呢。
草木从春天的青翠昂扬到秋天的枯萎落寞,看似生命短暂,其实它们从不曾枯死过,它们除了有在大地上生活的经历,还有在土地深处的丰厚时光。整个冬天,它们在地底下静静地储备能量,厚积到下一个春天便薄发出来,又会繁荣茂盛。草依然是草,树依然是树,庄稼依然是庄稼,它们世世代代都是那样的纯粹和简单。远不像人,六道轮回,谁都不知道下一次会进入哪一道。为此,人就自然有了很多担忧和恐惧,萌生出许多想法和念头,累积起来就产生了爱恨情仇。
人的生命也该像草木一样,单纯与坚韧,不必复杂,不必纠结于过去的遗憾与未来的担忧。要像它们一样,扎根于当下,养精蓄锐,随风摇曳,随雨生长,在自己的春天里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