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华
记忆深处,沙枣花的馥郁与沙枣的清甜,是我童年最鲜活的印象。田间地头、渠畔路旁,沙枣树舒展着婆娑的枝丫,在干旱贫瘠的土地上扎根生长。这种被唤作“七里香”的落叶乔木,耐寒耐旱,纵使土壤龟裂、风沙肆虐,也能绽放满枝碎金般的花朵,结出累累香甜的果实。我的家乡每当春风初至,枝头泛起青绿,孩子们便翘首盼着沙枣花开。“星点金花雪叶妆,夏风沙枣溢幽香”,诗人笔下的沙枣花清雅芬芳。小时候,每到沙枣花开的时节,姐姐总带着我和弟弟妹妹,折几枝缀满金色花的枝条,插在清水瓶里。袅袅清香漫过小院,萦绕在屋檐下、窗棂间,将整个童年都弥漫成了甜丝丝的味道。秋天沙枣结果时,更是我们童年的欢乐时光,金灿灿的果实挂满枝头,却被带刺的枝条层层守护。那时候,姐姐总是身手敏捷,三两下便攀上树干,全然不顾被枝刺划伤手臂和小腿。我和弟弟踮着脚尖,将篮子高高举起,不一会儿,篮中便盛满了橙黄的沙枣。那些被沙枣刺划出的红痕,在收获的喜悦中,都化作了甜蜜的印记。多年后,儿时的伙伴仍会提起,羡慕我有这样一位勇敢能干的姐姐——她不仅是摘沙枣的能手,更是我童年岁月里最温暖的光束。
“不争春色娇姿艳,一树开花十里香”,这两句镌刻在记忆深处的诗句,总在夏季悄然苏醒,思绪不由自主地会飘回离乡那漫长的日子。少年时,我曾写下一首稚嫩的小诗《沙枣花》:记不清哪年的六月,提着小花篮,拖着小竹竿,爬上门前的沙枣树,去采摘那金色的童年。彩裙儿沾满沙枣花的香粉,篮里盛满童年的芳香。我盼望沙枣儿快快长大,摘几颗甜甜的沙枣儿,给辛劳的爸爸妈妈………而如今,当年那个提着花篮的小女孩已两鬓花白,不知何时遗落的小花篮,也让那段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被无尽的思念与怅惘所替换。
还记得那年沙枣成熟的季节,我怀揣着对远方的憧憬,踏上南下求学之路。离家那日,老屋门前的沙枣树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曳,似在诉说着和我一样的不舍。此后的每年沙枣花开的季节,我总会收到故乡发小寄来的信笺。拆开信封的刹那,几支压干的沙枣花枝便会滑落掌心。尽管花瓣早已失去水分,却依然封存着故乡阳光的温度与特有的馥郁芬芳。那香气穿越千山万水,穿透纸张,瞬间将我带回儿时的小院。收到沙枣花的日子,也总是宿舍里最温馨的时刻。我会小心翼翼地将花枝展示给室友,与她们分享沙枣花背后的故事。来自五湖四海的姑娘们围坐在一起,闭上眼睛,静静感受这缕来自西北的独特芬芳。那沁人心脾的香气,仿佛打开了一扇时空之门,让她们也能触摸到我记忆中那片我痴恋的土地。而我亦会在回信时,夹进几片江南红枫或嫩绿柳枝,附上“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的诗句,将南国的风物与思念一同寄往北方。
前些日子,室友踏上了西北之旅,正当沙枣花盛开的时节,她兴奋地发来视频。镜头里,成片的沙枣树在风中舒展着枝叶,细碎的黄花如繁星般点缀其间。她踮起脚尖折下一枝,将手机凑近花朵,激动地说:“雪华,我终于闻到了你念叨多年的沙枣花香了!”看着屏幕里她欣喜若狂的表情,我的眼眶不禁湿润了。那熟悉的香气,隔着屏幕仿佛也飘进了房间,瞬间再次唤醒了我浓浓的乡愁。是啊,已有多少个春秋,我未曾再嗅到那穿透岁月的馨香?
此刻,故乡的沙枣花又缀满枝头了吧?那馥郁的香气,是否依然弥漫在老街巷陌,萦绕在老屋的窗棂间?那些儿时的伙伴,是否还会像从前一样,相约在沙枣树下,欢声笑语中采摘着甜蜜?那棵陪伴我们长大的沙枣树,是否依然枝繁叶茂,静静守护着故乡的晨昏,它像荒漠戈壁的绿色卫士,以坚韧不拔的姿态守护着家园,从它的身上,我更多看到了父辈们和许许多多支边的战士们那种一辈子扎根边疆、建设大美新疆,把青春和力量无私地奉献给了西北边陲的质朴顽强的精神品格。
此刻,我站在异乡的窗前,望着窗外高大的槐树,槐花的香气已经飘落,忽然手机铃声响起,我打开手机,哇,是姐姐发来的沙枣花照片,好美的沙枣花,知我心者,唯姐姐是也。微风拂过,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恍惚间,仿佛又站到了几十年前的小院沙枣树下,又闻到那穿透我乡愁的沙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