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志娟
一个多月没见面的女儿回家了，问她想吃什么，回答不放粉条的凉菜。
于大部分地域的人来说，凉菜是一个泛泛的概念，比如，凉拌牛肉、凉拌黄瓜、甚至花生米，都能被归入凉菜的范畴，但是对于奇台人而言，凉菜是一道特定的菜。那是逢年过节或者家宴时必须要做的菜，因为做起来费功夫，所以，快节奏的日常生活里很少做，只有年节或聚会时才有心思、有时间、有情绪去做这样一道菜。
凉菜的基本构成有三样：土豆丝、胡萝卜丝和粉条。为了好看和内容丰富，加入菠菜；为了营养丰富，加入豆芽；为了调味，加入鸡丝。至于鲜红和碧绿的辣椒丝、青碧的葱丝、白生生的蒜泥，都是配料，也是出味的主力军。
在奇台，春节期间的饭桌上，只要是家宴，必然有这道菜，也是每次都要续盘的一道菜。
记得上世纪80年代末期，我在奇台县第一中学读高中。那时候生活清苦，食堂早晚的饭菜要么是素汤，要么是素炒土豆、白菜，配上二两馍，就是日常。中午菜里多一两片肉，有米饭或者拉面。就这样清汤寡水的日子久了，嘴里总觉得寡淡，想吃一点味道浓烈的东西。
一天下午，晚饭后散步，五六个同学一道，出了一中的校门向东，走到了老车站附近，那里有一个交通宾馆，旁边有间交通餐厅。我们日常都是路过，农村来城里上学的孩子，没进去过。
那天好像是刘光霞起的头，看着餐厅说，我们进去吃点啥吧。几个人都停住了脚步，齐齐扭头去看夕阳下稍显暗淡的餐厅，闻到了隐隐的饭菜香味，不由得吞了下口水。
吃什么呢？有人犹犹豫豫地回应。其实，大家都知道，兜里没钱。
我想吃凉菜，刘光霞答。随之大家仿佛都看到了一盘年节时可着肚子吃的凉菜，红色的萝卜丝、淡金的土豆丝、鲜红的辣椒丝、米白油润的粉条。瞬间在意念之中达成了一致。
大家相互看了看，都去掏自己的口袋，你三块我两块，凑了十五块钱，壮着胆子走进了餐厅。有人走过来问吃什么？凉菜，有人回答。对方沉吟了一下，又问还要什么？大家都摇头。于是对方一言不发走进了后堂。我们就在巨大的圆桌边怯怯地坐下了，悄悄说着话，你戳戳我，我戳戳你，叽叽咕咕笑几声，总是掩不住兴奋。
过了一会儿，那人端来一盘凉拌牛肉，并不是我们心目中的“凉菜”，大家相互看一眼，心想城里的凉菜大概和乡下的不同，交换一个眼色，就心照不宣地吃起来。末了好像是付了十块还是十二块，记不清了。但从那时起，我们这几个乡下孩子才明白，家里日常的凉菜和餐厅的凉菜是不同的。
早晨7点半起床，拿出半个胡萝卜、半个土豆、一把菠菜、半盒豆芽、一块卤好的鸡脯和豆干。土豆和萝卜切成细丝，分别在水里焯熟，菠菜、豆芽也一样，豆干切丝，鸡脯手撕。所有肉、菜放一个盆里，切了葱蒜末和辣子丝放上面，少许的姜粉、花椒粉、盐和鸡精，烧一勺胡麻油，滚热的油泼上去，嗤啦一声，随之香味就弥散开来。在热勺里浇一股醋，滚开的醋泛着泡沫扑进菜里，再加入一点味极鲜酱油，搅拌均匀，凉菜就做好了。
当然，与贾府里费很多工序炮制的茄子比望尘莫及，甚至与普通餐厅里专业厨师的手艺也无法相比，但这样一盘凉菜，吃起来依然是非常可口的。
所有的菜丝都是刚刚烫熟，保留了一点爽脆，鸡丝被热油和姜粉花椒粉激出了温软的浓香，中和了菜的味道，菜便不会寡淡，吃在口里，是一种非常适宜的浓浓的香味，醋微微出头，使人非常满足，吃了一口，还想吃第二口第三口，根本停不下来。
什么样的饭菜最可口呢？时间长了，我们或许会想念餐厅里麻辣鲜香的滋味，但偶尔一顿足矣。过日子，总归还是家常饭菜最可人心。
摆上凉菜、包子、鸡蛋、牛奶，两双白瓷的筷子，这就是我和女儿的日常，一个元气满满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