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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30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昌吉日报

生活如盐

日期:0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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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B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任宝红

  日子于我如一枚坚硬的果核,每日四度碾过昌吉的街道。晨起,厨房里油锅嘶鸣,碗碟磕碰,犹如小锤敲打晨光。待收拾干净,梳妆镜前匆匆描画,镜中映照出一张未醒透的脸,几分倦意隐在眼睑下。若在从前,将孩子送到学校后,车子停在路旁,于晨光里对着镜子描眉画唇,镜中车流往来,城市已然苏醒。而此刻,我正驱车驶向晨光初染的办公室。

  中午一点半,车轮又准时碾过归家的路。厨房烟火再起,锅铲翻炒,油烟升腾,在窗玻璃上结一层朦胧的薄雾,映照出窗外城市的天光云影。下午七八点离开办公室,我又奔向人声鼎沸的菜市场——那里,生活的另一面正热烈而鲜活地铺陈开来。

  菜市场里,小贩们在摊前摊后忙碌,动作麻利得像在演绎一支娴熟的舞蹈。无论酷暑还是寒冬,他们站立在摊前,宛如旷野里执着生长的树,春日风沙漫卷时坚守摊位,盛夏烈日灼烤下擦拭汗水,深秋寒霜染白鬓角仍整理货品,寒冬最冷时,呵出的白气缭绕在摊主冻红的鼻尖,睫毛上结一层细密霜花,闲暇时原地跺脚取暖。然而他们的吆喝声却依旧响亮,划破凛冽的空气,在菜场里此起彼伏地回荡。这声音里,分明含着一种与严寒对峙、与命运角力的倔强。

  眼下正值盛夏时分,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空气仿佛凝固了,吸进肺里都带着灼人的热浪。瓜果的甜香、烤肉的孜然味、干燥尘土的气息,混合在滚烫的风里,像无形的浪头拍打在皮肤上,又烫又痒。摊位上红绿黄的蔬菜堆得冒尖,摊主大哥吆喝着“刚摘的豆角攒劲得很”,大妈们拎着布袋穿梭其间,指尖在黄瓜上轻轻弹试。肉铺的砍刀“咚咚”剁着排骨,熟食区飘来卤味的香气。水果摊主则赤膊而立,他一手执西瓜刀,一手托着鲜红的瓜瓤,每切一刀,便伴随着一声洪亮的吆喝:“西瓜甜得很……”

  我提着挑拣好的青菜、鲜鱼、西瓜,脚步沉重地往回走,菜场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坐进驾驶室,我回望了一眼——那些摊主们还在那里,坚守着各自的方寸之地。我转动方向盘,车缓缓驶离这片热浪翻腾的市集,心头却恍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那些在日光下忙碌的身影却如同底片显影,愈发清晰起来——他们的坚守与我的奔劳,在各自岗位上被生活烘烤着,无不是用汗水浇灌着生计的秧苗。

  菜市场里的他们,无非是在日头下谋食的一群人罢了。而所谓生活,大约正是如此:人人皆需在各自命运的灶前添柴,在滚滚热浪中翻动自己那份不得不翻动的生计。那菜摊旁、鱼档前、果堆下,每一滴洒落于尘土之汗,皆是在同一片苍穹下,为生命之炉膛续添的微火。

  于是菜市场便成了一口日日夜夜烧着的锅,煨炖着万千人活着的味道——热得难熬,却偏又生生不息。

  是的,我与这些摊贩们,似乎共享着一份相似的坚韧。昔日独自在家带孩子的六年,如同在时间深处开凿隧道,那些琐碎的日日夜夜,将意志磨砺得愈发沉静。从出租屋到如今的小家,从全职妈妈到重归职场,其中艰辛,如盐融于水,外人不见其形,却自有咸涩滋味沉淀在生命底层。厨房的烟火与报纸的铅字,如两条并行不悖的轨道,支撑着生活的列车不断向前。

  菜场里的喧闹,也映照着我的过往。当年孩子尚小,我曾在深冬的黎明送他上学,车窗上凝结着厚厚的冰花。孩子的小脸紧贴着冰冷的玻璃,呵气融开一小片模糊的透明,好奇地向外张望。彼时,我一边开车一边在停靠间隙匆匆描画妆容,那后视镜里映出的,是年轻母亲在生活重压之下不肯松懈的倔强。如今儿子已能独自骑单车穿行于烈日下,每次回家卸下沉重的书包后,汗水湿透的后背便清晰地印在薄薄的校服衬衫上,像一幅洇开的水墨地图。那脊梁骨微微凸起的线条,尚带着少年人的单薄,却已在日复一日的骑行与负笈中,悄然绷紧了几分硬朗的弧度,这弧度,如同他成长路上的勋章。而我,也终于能够坐在梳妆台前从容描画,镜中细纹渐生,却不再惊慌——岁月如刀,也如刻笔,凿去浮华,刻下笃定。

  生活的盐,咸涩入骨,却也支撑起血肉,调和着百味,让生命在平凡中显现其厚重质感。这寻常人间烟火,纵然琐碎如尘,亦能承载起无数微小而坚韧的脊梁——生活的盐分在岁月里不断析出,结晶成霜,却也沉淀为支撑我们屹立于风雪中的力量。盐粒无言,却将生命之味调得深沉绵长;咸苦过后,方知平淡清水的珍贵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