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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解决这一难题,万桐书大量查阅国内外音乐参考资料,开创性地编制了顺滑音、吟音等标注符号,还创编了手鼓二线谱。后来,这些创新被广泛认可和使用。
为了弄懂一句曲谱,他往往要反复放几十遍录音。钢丝录音机的录音介质是如同发丝一样细的钢丝,在多次反复听后很容易断,稍有不慎就乱成一团麻,一个星期都难以整理好。换个人,很快会被搞得心烦意乱,万桐书却有无限耐心,一脸淡定地面对“乱麻”,聚精会神地一段一段清理、捋直,绕成圈,再接起来、继续听。
那时迪化每天只供5小时的电,到凌晨3点就停电了。万桐书和连晓梅每晚都争分夺秒地记谱。
万桐书守在录音机边侧耳细听,飞快地记。连晓梅则控制着一台变压器,调整电压。二人精神紧绷,片刻也不敢放松。
他们新生的孩子3个月大时患了急性肺炎。大夫说必须住院治疗,可万桐书夫妇放不下记谱工作,也不能留下一个人在医院照料孩子,因为另一人无法单独完成记谱。他们软磨硬泡,求大夫给孩子开药,带回家服用。
一天晚上,给孩子喂了药,夫妻俩就专心记谱。凌晨停电时,他们听着孩子不再咳嗽,便精疲力尽地去睡觉。
第二天一早,这个家里突然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那个肉嘟嘟的小男孩再没有醒来……
万桐书钉了一口小木箱,抹一把泪,挥一下锤子,然后把孩子的遗体小心翼翼地抱进去,安葬在一处山坡上。
当晚,一来电,夫妻俩又在各自的机器前坐下,继续记谱。
因长期用左胸抵桌,万桐书的左胸部变形了,眼睛也高度近视。录音机的旋钮被磨得锃亮,而他左手手指磨出厚厚一层茧,最后不能弯曲,左胳膊也抬不起来了。连晓梅劝他去医院,他不同意,还骂妻子拖后腿。连晓梅委屈地偷偷抹眼泪。哭完,她还是跑去医院开了外用的药,帮万桐书擦在手臂和手指上。万桐书的笔记、曲谱大多是连晓梅誊写的。
用了将近5年时间,万桐书夫妇终于完成了这项枯燥艰辛的工作。
1954年,市场上有了磁带录音机,为了完整保留一套音响效果更好的十二木卡姆,万桐书邀请吐尔迪·阿洪老人再次录音。工作组请来一些翻译家、维吾尔族诗人、音乐家共同参与翻译配词,逐字逐句把察合台语唱词翻译成现代维吾尔文。吐尔迪·阿洪演唱的十二木卡姆,最终审定收录乐曲340首、歌词2990行。
1956年8月,万桐书将这套成果带到北京,立刻引起关注。上级认为这是中国音乐史上的大事,决定出版十二木卡姆的乐谱和唱片。
万桐书兴奋极了,一回到新疆就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吐尔迪·阿洪。可是,人们告诉他,老人已经去世了。
(六)
有一回,万桐书去南疆时路过吐尔迪·阿洪的家乡,特地到他的坟前拜祭。
那个用木卡姆歌颂爱情、录音时总是反复问“要不要再唱一遍”的老艺人宛在眼前,万桐书不禁泪流满面。
附近有乡亲闻讯而来,不禁好奇:这个面容清癯、戴着眼镜的汉族人,是吐尔迪大师的什么人?
当知道他的身份后,有人大喊起来:“您就是万桐书!吐尔迪大师在演唱中颂扬过您,说您是十二木卡姆的乐魂!”
原来,回到家乡后,吐尔迪·阿洪常常想念万桐书,就写了一首名为《乐魂》的歌,用十二木卡姆曲调演唱:
“我时时想念一个人,
一个抢救十二木卡姆的人。
有了他的录音和记谱,
我的木卡姆才不会死去。
有了他的存在献身,
木卡姆才会传向全世界。
他是十二木卡姆永生的乐魂,
他的名字就叫万桐书……”
1960年,《十二木卡姆》乐谱两卷集面世,那年7月底,摆在了第三次全国文代会会场入口的展台上,引得来自全国各地的代表们纷纷赞叹。
随后,这一重大文艺成果被国内各大媒体争相报道,还有国外报纸给予整版展示,盛况轰动一时。
当时,维吾尔族传统乐器和演奏都是艺人心手相传,缺少理论总结,初学者不易掌握。万桐书就在连晓梅的提醒下,运用自己多年来绘制的乐器草图、记下的笔记,编写了《维吾尔族乐器》一书。维吾尔族17种传统乐器的源起、演变及演奏方法从此有了系统阐释和介绍,成为中国器乐史研究又一件开创性工作。
(七)
在新疆,大街小巷、茶馆饭铺、村镇巴扎,驴车上、驼队中、篝火边,处处都能听到木卡姆的旋律。婴儿在木卡姆的欢唱中降生,年轻人在木卡姆的乐声中喜结良缘,走过苦难的老者在木卡姆的吟诵中重归泥土。那琴弦上的家园,容纳着一生的喜乐悲愁。
以演唱木卡姆为生的民间艺人,被老百姓尊称为“木卡姆奇”。他们走到哪里,就把艺术感染力播洒到哪里。
从1957年8月开始,万桐书带着普查小组的几个人,坐着敞篷卡车,沿着昆仑山北缘到南疆各地寻访更多的木卡姆奇。那时都是土路,大卡车颠簸得厉害,跑上一天,下车连腰都直不起来。在尘土飞扬的乡村小路上,万桐书鞋底磨破,脚趾流血,他像骆驼一样继续走。
在墨玉县,有位80岁的老艺人叫帕塔尔·哈尔夫,能演唱9套刀郎木卡姆,可万桐书三番五次上门,总是被拒之门外。原来,帕塔尔被人骗过。有个村霸,叫他去宴席上表演木卡姆。老人连唱三天,嗓子都唱哑了,村霸却说唱得不好,一分钱不给。倔强的老艺人从此不再开口演唱。
心结解开,竟是通过一头小毛驴。一天,帕塔尔骑着心爱的毛驴去赶集,驴却被人偷走了,气得他站在十字路口,仰天高唱木卡姆,发泄心头的怒火。万桐书带着普查小组,跟当地干部一起找回了小毛驴。从万桐书手里接过缰绳,老艺人激动得热泪盈眶。于是,刀郎木卡姆第一次有了完整记录。
1982年,万桐书又去抢救哈密木卡姆。
有位叫阿洪拜克·苏布尔的老艺人,会唱全套哈密木卡姆,以前就与万桐书相识。二人多年后重逢,老艺人已年过八旬,满口的牙都快掉光了。万桐书带他去医院,镶上了牙齿。阿洪拜克精神大振,唱歌的欲望又像火苗似的升腾起来。十几天内,老人演唱的哈密木卡姆被全部录制。
伊吾木卡姆是哈密木卡姆中的一个典型代表,继承了传统的演唱方式和表演形式,又有独特的风格。可是伊吾木卡姆的主要传承人之一老艺人吉力力·阿迪力隐居深山,改名换姓,20多年没有演唱过。
改革开放后,万桐书问过许多人,翻过许多山,几经辗转,终于找到了他,并送上一把崭新的萨塔尔琴。吉力力紧紧地抱住了万桐书。直到这时,邻居们才知道,自己身边竟然住着一位木卡姆大师。
第二天,村里布置了场地,请吉力力演唱,远远近近的乡亲们都来了。老艺人精神抖擞,唱的是:
“我沉睡的木卡姆又被唤醒了,
我要和你一起重唱,
让木卡姆的歌声传遍四方……”
(八)
头发倔强地直竖着,嘴巴裂开口子,脚上的布鞋沾满土、看不出颜色,记录时随地盘腿一坐——在万桐书留下不多的照片中,大多是这样的形象。
渴了,他就拧开随身背的水壶喝一口,实在找不到水,就喝路边坑洼里的积水。没有住宿的地方就睡在汽车里,有时干脆窝在草堆里将就一晚,甚至住过坟地。他奔走在乡间,不知疲倦,哪里有老艺人,就往哪儿钻。
他长期营养不良,体力透支,一次在南疆收集音乐时胃病发作,大口吐血。为了给他补身体,当地老乡送来炖羊肝,轮流喂他吃。另一次,他的背上长了大疖子,引起高烧,县城的医疗条件只能消炎除脓包扎。他烧还没退,又骑上毛驴去收集歌曲。
老艺人们说,万桐书是木卡姆的救星,是他们最崇拜的木卡姆奇。
“爸爸后来说,不是木卡姆离不开他,而是他离不开木卡姆。”万桐书的小女儿万静回忆。
令人费解的是,把全部身心都献给了音乐的万桐书,在家里却从不和自己的孩子谈音乐。
受家庭熏陶,万静也选择了以声乐为职业,可在她印象中,父亲从没指导过她。
一个人将全部精力投入工作,最后耗尽心神,回到家不想再提工作一个字,只想喘口气——万桐书也许就是这样。
有一次,一个工人想学唱歌,来找万桐书指导演唱方法,万桐书教他用打哈欠的感觉来发声。一旁的万静听到,也悄悄试了一下,果然有效。回学校后,教她声乐的老师很惊讶,夸她的发声大有长进。要强的万静说,父亲是搞音乐的,新方法是他教的,心里却有些难过。
万桐书不是个完美的父亲。万静说:“爸爸对我们来说是生疏的、严厉的,我们甚至有些怕他。他书房的东西,哪怕一张报纸,我们都不敢私自动。”
万桐书动不动就出差,很少管教孩子。他家3个子女,都有被寄养在武汉二叔家的经历。万静1岁就被送去,6岁半才接回来。而大女儿万史迅上幼儿园常是自己一个人去,迈着稚嫩的小腿,胆战心惊地穿过几条马路。有一次,天都黑了,父母还没来接她,幼儿园老师只好带着万史迅去万桐书的单位找,却发现单位灯火通明。原来那两口子一直在工作,竟然把接女儿的事忘了。
在万桐书心里,抢救木卡姆就是天大的事,其他事都要让路,亲情也不例外。然而,他对“别人家的孩子”却充满了耐心。
他家附近,有个维吾尔族少年,名叫努斯来提·瓦吉丁。万桐书家飘出的钢琴、小提琴声,让努斯来提迷上了音乐。他也弄来一把小提琴,每天在巷子里、房顶上拉琴。
努斯来提和万桐书的儿子万史建是好伙伴。“每次到他家里,看到他爸爸那满书柜关于音乐的书,我的眼睛就挪不开了。”努斯来提回忆。
一次,在万史建的默许下,努斯来提拿走了一本斯波索宾的《和声学》。这件他们认为神不知鬼不觉的事,很快被万桐书发现了。
“你就是那个半夜拉琴的娃娃?”万桐书严厉地问,同时上上下下打量努斯来提,随后,让他常来家里学音乐。
在那间狭小的书房里,努斯来提跟着万桐书学会了演奏小号、小提琴,掌握了丰富的音乐理论知识。后来,曾经的“房顶少年”考上了天津音乐学院,成长为新疆著名音乐家。
自然而然,木卡姆成为努斯来提音乐灵感最重要的源泉。从毕业作品交响组曲《沸腾的天山》开始,到交响乐《木卡姆序曲》《乌扎勒木卡姆交响组曲》,交响诗《故乡》,努斯来提不断探索木卡姆音乐“交响化”。
(九)
在木卡姆的歌声里,万桐书来到新疆,当年风华正茂。
在木卡姆的余韵中,万桐书坚守西部,渐渐年华老去。
孩子们先后去东部内地定居,一次次劝父母同去,可他们难以割舍,这片广袤的土地以及土地上的音乐艺术已和他们的生命融为一体。
然而,万桐书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75岁时不得不和妻子迁居内地,与子女同住。
临行前一天,他从书桌抽屉深处摸出了一盒没有封皮的磁带,在手里握了好长时间,然后拿起电话,叫学生地力下提·帕尔哈提来一下。
地力下提是万桐书很欣赏的学生,那时在新疆艺术研究所工作。来到老师家里,他看见老师正坐在已打好的大大小小的包裹中间。万桐书把那盘磁带递给了他,平静地笑笑说:“这是我收集的一些很有特点的木卡姆乐曲,我还没有想好它们属于十二木卡姆中的哪一部,留给你研究吧。”
后来成为新疆木卡姆艺术团团长的地力下提回忆,接过磁带那一瞬,手心微微沁出了汗,他知道自己接过的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一时间,地力下提千言万语涌上心头,话到嘴边,只剩了一句:“您放心。”
不久,福建厦门的一个小区里,多了一对看似平常的老人。邻居们稍感特别的是,那位老爷爷出门散步、取报纸时,常带着个小录音机,里面播放的是一种谁也听不懂的歌曲。
2005年11月,“中国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名录。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82岁的万桐书慢慢走进了书房,打开录音机,听起最爱的《拉克木卡姆》选段。窗外,海风拂面而来,他轻闭双眼,随着旋律点头,抬起右手流利地打着节拍。
2023年1月9日,万桐书闭上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99岁的音乐学家为自己的人生画上了最后一个休止符。
他的墓碑坐落在面朝大海的山坡上,四周草木葱茏,远方碧波荡漾。时而惊涛呼啸,时而微澜浅吟,大海也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此时,在数千公里外的新疆木卡姆艺术团剧场,努斯来提创作的音舞诗画《木卡姆印象》又开演了,几乎场场满座。来自全国各地的观众又听到了那迷人的独特旋律:
“我给大家讲述木卡姆的良言,
它用音符歌唱爱情,
把人们的激情点燃。
它是勤劳智慧的结晶,
古老与青春、忧伤与快乐的
音乐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