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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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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昌吉日报

从沙漠到大海

日期: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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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2B版:要闻       上一篇    下一篇

  

  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李杨 银璐 任江

  “木卡姆是黎明的晨风,

  是世间套曲的前奏。

  百灵在她面前也觉得惭愧,

  世人难以评价她的价值……”

  第一次听到这种旋律时,万桐书还是个28岁的青年。尽管听不懂少数民族语言的歌词,他却仿佛触摸了一个全新的艺术世界,那么美,那么神奇,吸引他忘我地投身其中。

  从此,他奔走于天山南北,穿越大漠戈壁,穿越草原雪山,穿越寒冬酷暑,只为一件事——抢救木卡姆。

  这一走,就是70多年。

  曾经,木卡姆一度濒临灭绝,正像他早年穿行的荒凉沙漠。

  而今,“中国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已蜚声全球,恰似他晚年面对的丰盈大海。

  这项文化瑰宝绝境逢生,谱成了一段传奇故事。音乐学家万桐书毕生守护瑰宝,也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了传奇。

  (一)

  1923年,万桐书出生在湖北汉口英租界,自幼酷爱音乐,在军阀混战、日寇入侵的动荡中度过了少年时代。

  1938年初春,日军飞机空袭武汉三镇。在江汉关大楼,著名音乐家冼星海指挥万人高唱“用我们无穷的威力保卫大武汉”。15岁的万桐书站在人群中,攥紧拳头,血脉偾张,由此立下音乐报国之志。

  新中国成立后,万桐书成为中央音乐学院的青年才俊。他又能唱歌,又会作曲,还精通多种乐器,以出众的音乐才华成为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他的妻子连晓梅,也是一位“音乐才女”。正当人们期待着他们双双攀上艺术创作的高峰时,他们的职业乃至人生道路却忽然扭转了方向。

  1951年3月,中国音乐家协会主席吕骥把万桐书找去:“组织准备派你到新疆工作。新疆有一套音乐叫作十二木卡姆,快要失传了,得马上抢救。”

  十二木卡姆?那是什么?万桐书一脸茫然。

  更茫然的是连晓梅。听到丈夫的转述,她的第一个问题是:新疆在哪里?

  (二)

  也是1951年3月,在新疆塔克拉玛干沙漠西南缘,风沙遮蔽了天空,巴旦木的花蕾在枝头瑟瑟发抖。

  喀什老城吾斯塘博依老街的尽头,一位七旬老者步履蹒跚,踽踽独行的影子在夕阳中越拉越长。他边走边唱,那略带沙哑的歌声已被大漠风沙打磨了不知多少岁月:

  “我拼力在戈壁上四处奔走,

  苦苦探寻为的是如愿以偿……”

  他叫吐尔迪·阿洪,他唱的便是十二木卡姆。

  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是一种融歌、舞、乐于一体的独特综合艺术形式,基本成型于16世纪中叶,经过400多年的传承演化,以丰富的音乐语言反映着维吾尔族历史与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木卡姆吸收大量中原音乐元素,同时也极大丰富了中原音乐。它包括十二木卡姆、刀郎木卡姆、吐鲁番木卡姆、哈密木卡姆。其中,十二木卡姆因规模最庞大、结构最完整而最具代表性。

  然而,在旧社会,木卡姆艺人被视为下等人,受尽地主权贵的欺辱,四处流浪,朝不保夕。在生活困苦中,老艺人日渐凋零。最后,能完整演唱全套十二木卡姆的,只剩了吐尔迪·阿洪一个,连他的儿子都做不到。

  时任新疆省副主席赛福鼎·艾则孜偶然得知这一情况,十分震惊,到北京时当面向周恩来总理作了汇报。周总理当即表示,中央将给予大力支持,这样的宝贝一定要抢救!

  (三)

  抢救艺术瑰宝,必须派全能型音乐人才。根据原文化部、中央民委的要求,中央音乐学院反复甄选,最后重任落在万桐书身上。

  抱着只有1岁大的女儿万史迅,万桐书夫妻俩从北京踏上西去的列车。他们又忐忑又兴奋,像那个年代无数青年一样,被建设新中国的豪情激励着,对未来充满了梦想。

  先坐火车,又倒汽车,再乘飞机,他们几经辗转,终于到了迪化(今乌鲁木齐)。飞机是当时的中央民委专门给他们协调的,因为他们到兰州后得知,去往新疆的路上还有残匪出没,所以上级派了一架军用飞机接上他们。

  来机场接站的,是一驾当地俗称“六根棍”的马车。马儿小跑,铃儿叮当,万桐书一家迎着春风驶入城门。

  忽然间,维吾尔族马车夫唱了起来。那是万桐书从未听过的一种曲调,歌词虽然听不懂,明快的节奏、欢快的情绪却一下就打动了他。

  “这是什么歌?”他问。可是马车夫也不清楚,只知道家乡人人都会唱几段。万桐书跟着学唱,马车在歌声中轻快前行。

  安顿好住处,万桐书开始熟悉这座城市。他们当时工作的维哈剧团附近,有个湖名叫红湖,湖畔绿树成荫,其中有一棵百年古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工作之余,万桐书有时会去那里走走。

  一天傍晚,他又来湖边散步,还没走到古树旁,就听见一阵琴声、鼓声、歌声,那歌声马上让他想起了马车夫的歌唱。万桐书驻足细听,很快沉醉其中。一曲唱罢,一曲又起,明显是另一位歌者,曲调、伴奏也别有韵味。几位歌者就在百年古树下,万桐书没有走近,远远倾听,不忍惊扰他们。

  第二天傍晚,万桐书早早吃了晚饭,又来到古树附近,悄悄听了一晚。从那曲调中,他听出了欢快、忧伤、沉吟,听出了悲欢离合、人生百态。

  第三天,万桐书忍不住要弄清树下的歌者究竟是什么人。一问方知,他们就是从新疆各地请来录制十二木卡姆的几位民间艺人,他们演唱的正是新疆维吾尔族“万歌之源”——木卡姆。

  其中有位老人,中等身材,长须浓眉,戴一顶巴旦木花帽,身穿紫绿相间的彩条袷袢。塔克拉玛干的太阳给了他古铜的脸色,脸上的纹理像天山般峡谷纵横,深褐色的双眸炯炯有神。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吐尔迪·阿洪。

  来自首都的青年音乐学家和扬名边疆的民间大师就这样相逢了。语言不通不是障碍,音乐就是他们共同的语言。吐尔迪·阿洪给万桐书演唱十二木卡姆,万桐书为吐尔迪·阿洪拉小提琴。他们朝夕相处,很快成了忘年交。

  吐尔迪·阿洪是十二木卡姆故乡一个音乐世家的第五代传人,6岁学乐器,12岁学十二木卡姆,20岁能独立演唱。十二木卡姆的几百首歌曲、几千行诗,全都融在他的血脉里。

  录音还不能马上开始,因为当时全新疆都没有一台录音设备,怎么办?

  心急如焚的万桐书向北京求助,上级部门在全国展开搜寻,最后从上海买到一台钢丝录音机,据说是美军撤离中国大陆时留下的处理物资。

  十二木卡姆整理工作组正式成立,万桐书任组长,音乐家刘炽和他的弟弟刘烽,作曲家丁辛、诗人克里木·霍加等人都是成员。

  一切就绪,准备录音!不料,用电又遇上了麻烦。迪化当时电压不稳,录出的声音忽高忽低。幸好广播电台帮忙,弄来一台手摇发电机,又将播音室让给工作组用。当时条件有限,但当地党组织和政府部门想方设法,为他们解决了各方面困难。

  1951年8月10日,吐尔迪·阿洪拿着萨塔尔琴,来到录音机前坐下来,开始试音定调。他的儿子吾守尔·吐尔迪坐在旁边试鼓。

  第一次录音开始了。

  (四)

  “我深深投入木卡姆,

  使之萦回于心。

  若耽于爱的憧憬,

  即弹奏于伊人尊前……”

  吐尔迪·阿洪放声高歌。歌声中,有对大自然的礼赞,有旷野上的奔跑与呼喊,有鬼魂的呜咽,有爱的忧伤与狂喜……

  老人紧闭双眼,挥臂拉琴,身体随着节奏缓缓摇摆。

  他在演唱一个曲调时是不能中断的,操作手摇发电机的机务组师傅一秒钟也不能停歇,一直在匀速摇动。一曲终了,操作者汗流浃背。一天下来,手臂酸痛,动弹不得。电台又调来3名师傅,趁着换曲的间隙轮流操作。

  当天的录音结束了,万桐书走到吐尔迪·阿洪面前问道:“您在演唱时,为什么总是闭着眼睛?”

  老人答,以前自己流浪卖艺,从小就见惯了富人的冷眼,绝不敢抬眼直视出钱的巴依老爷和太太。

  听罢此言,所有人都沉默了。

  良久,万桐书说:“现在是新中国了,人民当家作主了,大家都是国家的主人。请您放开唱、放开演吧!”

  老人第一次听见自己的歌声从机器里传出来,既好奇又激动。他用长期抚弦磨平了指纹的指头,轻抚着钢丝录音机,深凹的眼眶里噙满泪水。

  十二木卡姆全曲唱完需要近20个小时。录音持续了两个多月,直到10月下旬才结束,成果是24盘钢丝录音带。这是新中国第一次对十二木卡姆进行完整记录。

  伴着木卡姆的曲调,万桐书和连晓梅的第二个孩子降临人世,是个可爱的男孩。这双重的收获,带给夫妻俩巨大的幸福。

  (五)

  录音只是个开头,更繁难的工作还在后面,那就是记谱。

  万桐书是学西洋音乐出身的,熟识十二平均律,这种律制和木卡姆的律制完全不同。尤其木卡姆在乐律、乐调、节拍、节奏、旋律等方面异常丰富和复杂,用五线谱为木卡姆记谱极为困难,很多音符根本无法标注。

  (下转0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