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王春苗 通讯员 郭文 周浙迪
傍晚,杭州余杭雄山湾,浙江省戒毒康复所的一条走廊里,40多岁的吴芳(化名)闻声站起身,快步上前,稳稳托住刚结束治疗的女儿小悦(化名)的胳膊。“妈妈帮你看过了,今天晚饭食堂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她轻声说。19岁的小悦靠在母亲身上,微微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这是母女俩今年第二次来到这里。与一个月前,也就是5月的那次仓促陪护不同,吴芳这次辞掉了江苏老家的工作,全程专心陪护女儿。“家里还有个读小学的小儿子,我老公要留下来照顾他。”她告诉“法姐姐”说。
这是一个原本普通但也安稳的小家庭,却被“上头电子烟”拖入深渊,如今正在艰难自救。
整个过程不到3年
初见小悦,“法姐姐”很难相信这是个19岁的姑娘。她身形消瘦,头发枯黄,左臂有大片暗色文身。她试图和“法姐姐”打招呼,嘴巴费力开合,却只吐出含混音节;想站起来挪几步,双腿却剧烈发颤,扶墙才稳住身形。
浙江省戒毒康复所的民警医生出具的诊断显示:小悦长期吸食含有兽用麻醉剂“替来他明”成分的电子烟;该物质神经毒性强,直接攻击中枢神经系统,已造成小悦出现语言障碍和运动功能障碍;部分损伤可逆,但修复周期以年为单位,如果复吸将导致前功尽弃……
回溯过去三年,吴芳几乎每天在工厂的流水线上站立作业12小时,累得回家倒头就睡。“我和她爸都以为女儿很乖很懂事,都不用我们操心。”吴芳回忆说。殊不知,小悦早在初中时期就结交了“社会朋友”。酒吧里,一支水果味电子烟被递到她手中……从逃课、辍学,到酒吧上班,再到站立不稳——整个过程不到3年。
18至25岁成瘾者比例上升
小悦的病例并非孤立事件。据浙江省戒毒康复所相关负责人透露,近年来收治的18至25岁青少年成瘾者比例呈显著上升趋势,其中以“上头电子烟”为主要滥用载体的病例占比超过七成。这些烟油常被掺入“替来他明”、合成大麻素或依托咪酯等成分,外观与普通电子烟无异,极具迷惑性。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及相关司法解释,国家已对合成大麻素类物质整类列管。“替来他明”作为兽用麻醉剂,日前也已被正式列入管制目录。但据基层执法人员反映,新型违禁物质的即时检测技术尚未全面普及,办案中仍存在定性难的现实困境。
更令人忧心的是,部分青少年对自己吸食的烟油成分一无所知。“朋友说没事,就跟着抽了。”民警医生转述了多名年轻患者入院时的共同说法。
脱离环境仅三天即复吸
今年5月,吴芳第一次带女儿来到浙江省戒毒康复所接受治疗。一周后,迫于工厂考勤压力,吴芳怀着侥幸心理带着女儿返回江苏。然而,脱离康复所环境仅三天,小悦便重返旧日朋友圈,复吸并加重。
“妈妈,我腿发软,走不了路了。”接到这个电话时,吴芳在车间里哭了整整10分钟。第二天,她向工厂提出辞职。“我必须再带她去接受治疗,没什么比女儿的命更重要。”吴芳对“法姐姐”说。
民警医生分析认为,电子烟成瘾由三重因素叠加构成:生理依赖、心理依赖和社交依赖。对低龄成瘾者而言,“朋友圈”提供了一种扭曲的归属感,这种社交依赖往往是复吸的最直接诱因。要阻断复吸,必须物理隔绝旧环境,重建全新的生活坐标。
这一次,经过两周多的系统治疗,小悦的语言清晰度和肢体协调性有了缓慢改善。重复经颅磁刺激等神经康复治疗正在帮助她逐步修复受损的神经功能。
浙江省戒毒康复所相关负责人表示,对于低龄成瘾者,医疗干预只是第一步,后续的家庭支持、环境隔离和正向社会关系重建,才是决定康复效果的关键因素。
对此,吴芳已经有了清晰的规划:这次治疗结束后,她要彻底切断女儿与老家那些“朋友”的联系,带她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她想学做奶茶,我就白天陪她学手艺,晚上找个工厂做夜班赚钱。”吴芳说,“我们慢慢来,从零开始。”
记者手记:
那天傍晚,小悦结束了当天的治疗,缓缓挪出治疗室。吴芳“弹跳”起步,稳稳扶住女儿。夕阳从走廊尽头斜射进来,母女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相依为命”在此刻具象化了。
对于像小悦这样被“上头电子烟”困住的年轻人而言,他们需要的不仅是法律的严管和医疗的救治,也非常需要家人的支持和陪伴,以及一个能替代“毒友圈”的正向社交空间。希望小悦再也不会拿起曾被她视作“解压神器”的电子烟杆,在家人的爱护下早日恢复正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