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6”国际禁毒日来临之际，“法姐姐”公益服务队走进浙江省余杭强制隔离戒毒所（浙江省戒毒康复所），采访了四个正在或曾经在这里接受戒治康复的年轻人。
他们中，有年入百万的电商老板，有19岁的辍学少女，有光鲜亮丽的女主播，也有来自东北的高二男生。不同的起点，却走向了相似的深渊——“笑气”、替来他明、“白梦”、含可待因的止咳糖浆……这些或未被列管、或看似“无害”的物质，吞噬着年轻人的身体和未来。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最终选择了求助。而浙江省戒毒康复所，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重返正常生活的大门。
我们将通过这组报道，记录这些真实的故事，也记录浙江戒毒“做难而正确的事”的探索与实践。
本报记者 徐新怡 通讯员 郭文
90后女主播小北（化名）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此时，她坐在“法姐姐”面前，思维清晰，言谈间带着明媚的笑意，与同龄女孩并无二致。但谁能想到，就在一年前，她还是一名地道的“瘾君子”。如今的她，正在浙江省戒毒康复所接受戒治康复。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令她备受折磨的成瘾性物品，竟是一种十分常见的药物——止咳水。
止咳水也会上瘾吗？它成瘾的原因又是什么？普通人能轻易购买到这样的止咳水吗？一旦与小北有同样的遭遇，该怎么办？带着这一系列问题，“法姐姐”展开了采访。
“泡”在止咳水里的女主播
小北从事的是女装直播行业。这一行看似光鲜，其实竞争压力很大，尤其费嗓子。2024年，小北因为长期做直播，用嗓过度，患上了咽喉炎。嗓子干痛、声音嘶哑、反复咳嗽，成了她的日常。
“一开始就只是想着缓解症状，所以就去买了某种止咳糖浆，并没有关心它的成分和可能带来的后果。”小北回忆，起初，她按说明书服用，一次大约20毫升，一日两三次，自感止咳润嗓的效果不错。后来她意外发现，喝过止咳糖浆后，似乎精神也好了不少，连续直播几小时也不觉得很累，甚至有些亢奋。于是，她下意识地在直播中也会喝上几口。
小北说，现在回想起来，其实那时候服用的量已经逐渐开始增大，但自己并没有太当回事，总觉得这甜甜凉凉的止咳糖浆能有什么危害呢。
问题暴露在2025年。那一年，小北相恋多年的男友因病去世。她万分悲痛，止咳糖浆成了她的一大“精神解药”。“起初是心里难受才喝，后来不论何时何地，老想着喝一口再喝一口。再后来，只要不喝就浑身难受。”最多的时候，她一天能喝掉四五瓶。“其实他（男友）去世之前，就已经觉察出不对劲了，苦口婆心地劝我不要再喝这个，但是我做不到。”
随着药量不断增加，小北的身心状况也出现了变化——烦躁、腹泻、体重暴涨。最可怕的一次，小北清晨醒来，感觉身体悬空、脚不沾地——“像电影慢镜头，我拼命伸手够床沿，够了好几次才抓住。”
带着惊恐与疑惑，小北终于去了医疗机构。检查结果令她大吃一惊——“可待因”成瘾。
最终，她选择了前往浙江省戒毒康复所接受康复治疗。
不“普通”的止咳水
小北的遭遇，恐怕会让很多人疑虑——止咳水是日常生活中很普通也很常见的药物，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后劲”呢？
原因在于，相当一部分止咳水，其实一点都不“普通”——它们的主要成分之一，就是让小北上瘾的“可待因”。
可待因是什么？据浙江省戒毒康复所医院院长周颖介绍，这是一种阿片类生物碱，通常可以从罂粟中提取，进入人体后可直接抑制脑部管控咳嗽的中枢，止咳效果迅速而强大。同时，它还具有一定的镇痛作用。可待因口服吸收快，因此常被用于感冒、止咳、镇痛类药物。但问题是，可待因具有成瘾性，长期滥用，易导致生理和心理依赖，迫使使用者不断增加剂量，停止使用后可能出现焦虑、失眠、肌肉疼痛等一系列戒断症状。而一次性大量使用，更有可能造成呼吸抑制、昏迷甚至死亡等严重后果。因此，在开具和使用含可待因成分的药物方面，国家有着非常严格的规定。
记者查阅到，早在1998年，此类药物就被列入处方药进行管理。2015年5月1日起，含可待因复方口服液体制剂被正式列入我国第二类精神药品管理，不具备资质的企业不得经营，医疗机构须使用专用处方，单方处方量不得超过7日常用量。零售环节实行专柜储存、专人管理、专册登记。非法贩卖含可待因成分的止咳水，可按贩卖毒品罪追究刑事责任。同时，用药者也必须严格遵医嘱进行服用，不可擅自加量或延长用药时间。
止咳水好买吗？
管控如此严格的情况下，导致小北成瘾的止咳水，在日常生活中能不能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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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在几个常用外卖平台实测，搜索“止咳”后，便可轻松下单多个品牌的止咳糖浆、止咳水等产品，但均为非处方药，其成分也多为常见的中药材。随后，记者又走访了多家实体药店，均未发现含可待因的止咳制剂，货架上在售的全是非处方类产品。
其中一家药店的屠药师向记者详细解释了现行规定：含可待因的止咳药在医院较为常见，但必须凭处方购买。处方来源有两种——一是外配处方，患者需先去医院挂号，由医生开具手写处方，再经药店处方流转后方可销售；二是通过当地医保局认可的线上医院，在线问诊后开具联网流转处方。药店内，只有执业药师才有权在核验处方后销售此类药品，普通营业员不得操作；且处方仅当日有效，必须“先方后药”。此外，处方药设有专用、带锁的处方区，患者无法自行开架选购。
正规渠道的“高门槛”确实挡住了普通人的随意购买，但记者在调查中也发现，严密的监管并未彻底斩断非法交易的暗流——一些不法分子仍在利用信息差和隐蔽渠道，将含可待因的止咳水当做“毒品替代品”贩卖牟利。
2025年11月，浦江县人民法院公布了一起典型案例：被告人明知可待因异丙嗪糖浆含有可待因成分、属于国家列管的二类精神药物，且大量吸食会上瘾，销售必须凭处方，而其所在卫生室并无相应资质、被告人也无处方权，却为牟利，以每瓶23至25元的价格购进，后在未问诊、未开处方的情况下，以每瓶60元的价格大量、频繁贩卖给他人。最终，法院以贩卖毒品罪对其判处刑罚。
这个案例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管控再严，也挡不住利欲熏心者的铤而走险。对普通消费者而言，正规药店买不到，不代表非法渠道不会找上门——尤其是在网络社交群、地下交易中，这类药物可能改头换面，以“提神”“止咳”之名被兜售。
“小北的经历是一次生动的警示，提醒我们，成瘾的风险离我们并不遥远，卖药、买药、用药都要依法依规。千万不要把随意用药、滥用药物当成小事，更不能通过不正规甚至非法渠道去购买一些自己不了解的药物，哪怕它看上去很‘普通’。这样做的后果，很可能是你无法承受的。”周颖提醒，万一出现了和小北类似的遭遇，切勿讳病忌医、自行硬扛，应当立即寻求专业机构的帮助，“比如我们戒毒康复所就有这方面的工作职责和技术条件，成瘾人员可以申请入所康复治疗。我们会根据每个人的具体情况，制定个性化的治疗手段，尽可能帮助像小北这样的受害者摆脱噩梦，重启人生。”
记者手记：
一瓶小小的“止咳水”，用好了，是治病的良药，而用不好，就会成为损害健康，甚至影响人生轨迹的“毒药”。
小北是不幸的，又是幸运的。不幸的是，她一度成为滥用药物的受害者；幸运的是，她及时悬崖勒马，通过正规康复治疗重启人生。但是，如果她从未掉入止咳水的“陷阱”，她的人生一定会更好。
或许，我们普通人无法掌握所有药物的药理知识，但是，合法、合理、科学地购药、用药，并不是很难的事。
同时，还需要制药、开药、售药等每一个环节都依法依规，监管机构认真履职，滥用药物的危害才能远离每一个人。
药，就应该只是药。除了治病救人、守护健康，它不该拥有其他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