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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浙江法制报

我愿意“投降”

日期: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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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讲述人:王亮 整理:本报记者 王春苗 徐新怡 通讯员 刘剑 莫威涛 叶无忧

  在浙江省金华监狱,罪犯王亮(化名)曾长期抗拒改造:服刑七年间,他多次严重违规,先后九次被高度戒备矫治,还曾因暴力袭警被依法加刑。他曾拒绝与家人见面,宣称“无牵无挂,便无懈可击”。

  然而今年春节前夕,王亮向监狱内部电台“新芽之声”,写了一封信。他说,这是一封“投降信”,但他心甘情愿——向从不放弃的警官投降,向终于找回的亲情投降,向那个浑身是刺的自己,彻底投降。

  铸甲:把心炼成铁

  过去这两周,我心里翻腾得厉害。直到前两天,才终于提起笔,想给“新芽之声”写几句话。

  信纸被我手心的汗浸得发潮,开头几个字写了又涂、涂了又写。做这样的事,对我来说很陌生,也很艰难,但我觉得,必须写。

  转入监狱服刑时,水土不服,心里更不服。我们一伙人处处与规矩作对,以为闹得越凶,就越“了不起”。我成了其中最令人头疼的一个。第一次为何被严管?细节已模糊,或许是一次顶撞,或是一次挑衅。只记得铁门在身后“哐当”合拢时,我竟感到一阵快意——看吧,你们也就这点手段。

  后来有一次,我和民警动了手。刑期加了,别人看来是灾难,我却觉得脸上有光。入狱前,我就是混社会的,在这里,仿佛又找回了当年做“古惑仔”的感觉。

  我给自己套上一副铠甲:脾气暴烈、孑然一身、无所牵挂。别人谈起家人会落泪,我只有冷笑。

  妻子在我进来后不久走了,尽管养父母对我不错,也帮忙带着我的女儿,但入狱后,我拒绝见他们。我常对同犯说,也在心里告诫自己:只要没有牵挂,人就无懈可击。那些穿警服的、说好话的,都拿你没办法。

  我甚至发展出一套暗号,遇到其他监区的同乡,便高声问:“你们降了吗?”若听到一句“没有”,便觉战友仍在,斗志不灭。

  直到去年,一件我从未想过的事,像一滴温水,慢慢滴穿了我心里那块坚冰。

  裂痕:一句戏言,他们却走了千里

  去年3月,在给养父的信里,我偶然提起一桩事:想找亲生父母。从小我就听说,自己是抱来的。这么多年,我总想弄明白——我究竟是谁的孩子?信寄出后,我并不抱希望。或许只是想卖个惨,或许是想为自己的堕落找个借口。可我没想到,分监区指导员金佳伟了解到这个情况,并把它记在了心上。

  后来我才断断续续得知,指导员为此打了报告,在监狱的支持下,开始了一场跨越千里的寻找。我的记忆支离破碎,线索寥寥,但他们却利用休息时间,奔赴我的河南老家,走访养父母家的亲戚、邻居,梳理每一点可能的信息。最终只确认:我幼时是从四川被拐卖至河南的,当时尚在襁褓。

  他们没有放弃。第二次、第三次……脚步踏遍四川、河南多地。查旧档案、访派出所,在茫茫人海中打捞一枚30年前的针。终于,在四川公安机关的协助下,通过DNA比对,我找到了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亲生父亲,以及我毫无印象的哥哥姐姐。

  融化:那个叫我“爸爸”的声音

  指导员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整个人是懵的。父亲?哥哥?姐姐?这些词,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声。

  监狱安排了一场认亲会,中央电视台《从心开始》栏目也来到现场。面对镜头,我手足无措。直到我看见白发驼背、领着一个小姑娘的养父,以及陌生的原生家庭亲人,一步步走来。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我花了多年筑起的心墙,在那一瞬间,土崩瓦解。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腔直冲眼眶,我猛地低下头,用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决堤而出。

  认亲像一剂猛药,让我恍惚。可多年养成的戾气与多疑,并未立刻消散。我心里某个角落仍在不安躁动。直到——我与女儿面对面坐下。

  我入狱时,她才四个月大,如今已经是八九岁的小姑娘了。这些年,我强迫自己忘记她,不敢打听她的消息,仿佛这样就能维持“硬气”。女儿剪着短发,衣衫很旧,又有些脏,但眼睛亮得像星星。她看着我开口:“爸爸,等我再长大一点,我就能赚钱帮你照顾爷爷。”“爸爸,你现在懒惰的毛病改了没?想坐享其成的思想改了吗?”我喉咙哽咽,只能拼命摇头,又用力点头。她轻轻又说:“爸爸,你快点改好,早点回家。”

  那一刻,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她背起。她身上有阳光和肥皂的清香,那是我早已遗忘的、“家”的味道。我终于明白,我不是一个编号,不是一个彻底的弃子。我还是谁的子孙,谁的父亲,我的“回头”,对女儿来说,意味着一整个世界。

  重生:这一次,我甘愿“投降”

  女儿离开后,我经常陷入沉思。往事如潮涌来:养父母的老泪,亲兄姐的呼唤,女儿柔软的小手,还有指导员和其他警官一次次奔波的身影、疲惫而真诚的眼神。

  我终于懂了。过去所有的“强硬”,不过是恐惧和迷失的伪装。而警官没有被我张牙舞爪的模样吓退,没有因我屡教不改而放弃。他们用最温暖的方式——一遍遍奔走、一次次求证,为我撬开生锈多年的心锁。

  他们图什么?我的改造,于他们何干?他们自掏腰包、千里跋涉,只为帮我这个“刺头”寻根?从前我觉得这都是“演戏”,如今我知道,自己错得彻底。

  “投降”二字,心甘情愿。

  所以,我提笔写下了这封信。字迹歪扭,语句笨拙,但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底最深处,剜出来的真心。

  记者手记:

  “借此机会,想对曾经帮助过我的警官说声‘谢谢’,谢谢你们曾经对我施与的援手和帮助……”

  “新芽之声”的电波里,即将播送这封特殊的信。信的意义,远超一次普通投稿——这是一名曾以对抗为甲胄的灵魂,在穿透七年高墙的晨光中,完成的艰难又彻底的转身。

  从对抗到和解,从铁石到血肉,监狱民警用数不清的日夜与脚步,为王亮,也为更多迷途者,一寸寸照亮回家路。这条路或许依然很长,但希望的桥梁,正在曾经的断崖上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