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10-12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57年守望稻田

日期:10-12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16版:社会纵横       上一篇    下一篇

  

  ■记者 钟淑婷 通讯员 朱 纯 图片由秀洲区委宣传部提供

  午后,在嘉兴市农科院新塍科研基地的试验田里,沉甸甸的稻穗弯腰低垂,稻株高矮错落、长势各异、深浅不一。这片看似寻常的稻田,藏着不普通的希望,每一株水稻都是珍贵的杂交育种材料,或许其中就有潜力十足的水稻“明日之星”。

  层层稻浪之间,一道熟悉的身影俯身穿梭。他就是原秀洲区农科所所长、水稻育种专家来乐春,被大家亲切地称为“水稻爷爷”。一顶草帽遮住骄阳,帽檐下是黝黑的脖颈,汗水顺着鬓角滑落,他抬手用袖口随意拭去,又弯腰向稻田深处走去,在满目稻浪中寻觅优良种苗。

  他一手握着镰刀,一手攥着记录本,不停俯身拨开层层稻穗,目光专注地审视每一株水稻的株叶型、穗性状与谷粒状态。“这个穗大粒饱,株高适中,后期转色也好……”深耕育种领域57载,来乐春练就了一双精准辨种的“火眼金睛”,只需一眼,就能快速判断单株水稻的育种价值。发现优良单株,他熟练挥镰收割,随即交给身旁组员脱粒、装袋,自己则马上在档案本上认真记下种苗编号、性状等关键信息。

  今年,是来乐春从事育种工作的第57年。半个多世纪里,他靠着一株株细致观察、一笔笔翔实记录,在田间写下一本本厚重的“人生档案”。岁月流转,热爱不改,时至今日,他依旧心系稻田、深耕一线,守护着每一粒良种的孕育与成长。

  我从小喜欢农业 关注水稻种植

  1969年3月8日,19岁的城里娃来乐春响应号召下乡插队。当同龄知青都在为农村的艰苦劳作发愁时,他却满心欣喜。“我从小喜欢农业,经常阅读农业相关的杂志,关注水稻种植。”对土地、对农耕的赤诚,让他笃定,这片田野终将承载自己的热爱与理想。

  他主动牵头和其他两个年轻人组建了大队科学实验小组。那时候提倡群众性科研,他订阅了20余份农业期刊,照着杂志上的单位名称一封封写信,向省内外科研院所诚心求索各类水稻种子资源。“每一份寄来的种子,都是一份珍贵的育种材料。”来乐春说,收到种子后,他逐一登记造册,开展品种对比试验。

  越研究,越着迷。来乐春萌生了做杂交试验的想法。一边啃书刊,一边下地摸索。1971年,他完成人生第一次水稻杂交。那时候条件简陋,他就用热水瓶温水烫杀雄花完成去雄,配出第一批杂交组合。每做完一组杂交,就给材料编号,把抽穗期、株型等性状记录在本子上。1971年只是小试练兵。从1972年开始,每年配制二三十个杂交组合。

  1974年,来乐春的育种档案里,记下了一个改变后续育种进程的关键组合:IR29×原丰早。那时候,他偶然在《参考消息》上看到一则消息:菲律宾国际水稻研究所培育出IR28、IR29、IR30三个高产抗病新品种,于是他辗转求来秧苗,和本地早稻原丰早配组。此时仅仅完成杂交,得到第一代种子。这份材料未来会走向何方,没有人知道。

  正当育种事业稳步推进时,意外重疾骤然来袭。持续咳嗽不适,X光检查发现胸腔存在阴影,疑似肿瘤。上海胸科医院的通知紧急且坚决:次日必须入院治疗。同事匆匆赶到试验田,发现他正佝偻着身子,全神贯注地在稻丛间进行杂交操作。术后不到一个月,他便不顾医生和家人劝阻,踏上了归途。

  “伤筋动骨一百天,可田里的稻子一天都等不起!”他说,卧病在床的日子里,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的,全是田间的模样:杂交组合是否配比无误、试验田水肥是否跟上、稻株长势是否正常……心心念念,皆是稻田与育种。

  1975年,考虑到他的健康状况,组织调他去百货公司当营业员。身边亲友纷纷劝他顺势放下试验、安稳度日。可来乐春心里清楚,一旦舍弃这些育种材料,数年日夜深耕的心血便会付诸东流。他攒下调休,播种、选种关键期,就赶回田间。

  1978年3月,秀洲筹建农科所。来乐春终于等来了重返育种岗位的机会。他将数年积攒的全部杂交后代材料悉心整理、一并带出,那一摞摞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记载本,成为此后水稻育种研究珍贵的依据。自此,这位从城里走出的少年,彻底扎根田野,继续守着种子,在田埂间一路走下去。

  稻谷育种不等人 我必须守在田间

  入职农科所,来乐春迎来了事业的新起点,也直面一道现实难题:江南地区一年仅能种植一季水稻,品种选育周期被大幅拉长。为加速良种筛选进程,远赴南方开展加代育种,成为破局之路。

  1978年,刚到岗不久的来乐春,第一次踏上了南繁之路。自此,他开启了“候鸟式”育种生活,厦门、海南、嘉兴,几地往返,借着南方得天独厚的气候优势,为水稻育种事业按下了提速键。

  早年南繁之路,辗转且艰苦。尤其是去海南那几年,火车、汽车、轮渡轮番换乘,路途漫长颠簸。抵达海南基地后,没有舒适的办公住宿条件,简陋的仓库便是他的居所与临时工作室。每至夜晚,煤油灯昏黄的光影里,他对照着泛黄的旧档案,逐株记录新材料的抽穗周期、抗病能力、穗型长势等各项性状。一季南繁试验,他总能写满三本厚厚的育种记载本。

  海南高温暴晒是常态,稻田里蚊虫成群、毒蛇出没,研究环境艰苦。“育种的主战场永远在田间,这些辛苦算不上什么,这就是我们育种人的本职工作。”来乐春始终淡然看待田间的奔波与劳苦。一顶草帽、一双高筒胶鞋、一本记录本、一个水杯,是他常年不变的下田“四件套”,凭着这份坚守,他能在泥泞水田中俯身蹲守数小时。

  1974年记录本上那个被寄予厚望的杂交组合“IR29×原丰早”,就是在嘉兴基地和南繁基地往复种植、逐代筛选。一代代单株被挑选、甄别、登记,不好的株系划掉淘汰,优良单株继续留种。历经多代分离,1980年,这份材料性状完全稳定,就是后来家喻户晓的早稻品种“二九丰”,正式进入区域试验。

  “当时的累计种植面积超3000万亩。”谈及亲手培育的“二九丰”,来乐春的言语间满是自豪。20世纪80年代初,嘉兴地区稻瘟病大规模流行,诸多农田水稻染病减产、白穗绝收,唯有“二九丰”凭借出众的抗病性与高产优势,在灾情中逆势生长,相较当时主流栽培品种增产9%。当年档案本上寥寥数行的杂交编号,最终化作广袤田野上层层翻涌的金色稻浪。

  从不满足于既有成果,来乐春后来又相继培育出“嘉籼222”“嘉籼758”等一系列优良早稻品种。多年来,他选育的高产抗病早籼品种,累计推广超6300万亩,增产稻谷15.75亿公斤,创造近15亿元农业经济效益。

  亮眼的成果背后,是惊人的淘汰率,“高峰期一季就要种植11000余份材料,嘉兴、海南两地全年合计20000余份,绝大多数株系,只是在记载本上留下几行文字,便被划去淘汰。”

  紧跟农业产业发展趋势,嘉兴双季稻改单季稻后,早稻育种空间持续收窄。来乐春主动转型赛道,将育种重心转向杂交晚稻与优质食味稻。他培育的“嘉乐优2号”亩产突破812.1公斤,创下嘉兴晚稻单产纪录;优质香稻“嘉禾香1号”两获全国优质稻食味鉴评金奖,助力“嘉兴大米”品牌走向全国。

  半生逐稻,南北奔波,来乐春48次错过家乡的春暖花开,就连女儿出生这一重要时刻,他也因南繁工作未能陪伴。女儿幼时体弱,四次因肺炎住院,他都缺席。“没办法,田里的杂交稻选种工作不等人,我必须守在田间。”寥寥数语,道尽育种人的责任与坚守。

  趁着还能下田 再多培育出几个好品种

  2015年,来乐春从秀洲区农科所退休。可他放不下热爱的育种事业,退休后依然选择坚守在科研一线,保持十年如一日的田间节奏、严谨细致的科研态度,从未因退休而有半分松懈。

  退休之初,他曾给自己立下两条规矩:两年不出成果就收手;身体扛不住就放下。一晃多年过去,这两条底线一条都没有触发,他反倒又育成了12个水稻新品种。去年他育成的“嘉禾567”更是在全省验收中表现突出,亩产最高超850公斤,是他育成常规品种里产量最好的。种子公司收了19万公斤种子,仍供不应求。

  除了继续攻关新品种,来乐春也把心血放在传帮带上面。一本本泛黄的记载本,就是最鲜活的育种教科书。团队里不少研究生理论扎实,可面对田间成千上万份育种材料常常无从下手。来乐春便带着年轻人走进稻田,现场教他们观察穗型、辨别米质,教会后辈判断材料取舍。

  “在来老师身上,我们学到的不只是育种技术,更是扎根田间的坚守。于他而言,育种早已不只是一份热爱、一份工作,而是贯穿一生的生活常态。”跟随他的学生小郭深有感触。

  数十年深耕一线,来乐春的动人之处,藏在日复一日的坚守里,也流露于质朴细碎的日常点滴中。在田间,他从不搞特殊,日均步数轻松破万,峰值一天可达两万八千余步。如此高强度的田间劳作,就连团队里的年轻工作人员都自叹不如。随行的学生渠鹏正坦言,午休间隙,大伙停下手上的工作休整,他却会抽空打理田间的小菜地,还将自己栽种的蔬菜分送给同事。言传身教间,老一辈育种人踏实吃苦、真诚热忱的品格,深深感染着身边每一个年轻后辈。

  每日田间工作结束后,他会把纸质记录本上的翔实数据逐条录入电脑,完成分类归档。“看着这些育种材料的档案,就像看着孩子成长。”来乐春坦言。如今,能够全身心扎根科研的年岁愈发有限,但自己的育种梦想从未止步。他心中怀揣着一份朴素心愿:趁着还能下田,再多培育出几个好品种。他透露,目前已经筛选出两份潜力突出的晚稻新材料,重点攻关高产、抗倒伏等产业现实痛点,期待试验顺利推进、品种性状稳定,拿出新的育种成果。“每次遇到不尽如人意的试验结果,难免会感到气馁。但每当看到农民种下我选育的品种迎来丰收,看着自己培育的品种在大田里长势喜人,这份发自内心的自豪感,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来乐春动情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