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贤龙
庆历元年(1041)暮春,秀州子城。五十二岁的湖州人张先,在这里写下“云破月来花弄影”时,大概不会想到——这七个字,从此把湖州与嘉兴连在了一起。
为纪念他,后人取词中意境,在子城筑了花月亭。有文友建议我,“嘉湖漫笔”不妨写写此题。于是,我翻阅《张先与湖州》,找来《宋词通论》《宋词说宋史》和《宋人笔记》,又踏进子城,站在亭前,试着还原那个夜晚。
然而,初看,张先写的词尽是“风花雪月”“诗酒风流”。张先年轻时与一位小尼姑私会,写下了“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的词句。又与美女谢媚卿在玉仙观偶遇,生出了“秀艳过施粉,多媚生轻笑”等句,直抒一见钟情之意。据传他八十五岁高龄时还纳了一位十八岁的妾,后世更由此附会出苏轼调侃他“一树梨花压海棠”的名句。《张先与湖州》中,学者称其是“世所罕见的‘花心’文人”。这个标签与现代“三观”格格不入。我一时竟不知如何入笔。
放下那些风花雪月,仔细翻阅几本书,发现一个不一样的张先正向我慢慢走来。
宋仁宗天圣八年(1030),张先考中进士。那年他四十一岁,与其同榜的欧阳修,才二十四岁。这段文字很平淡,但对一个考生来说,却是感慨万千。
我记得当年去邮局领取入学通知书的时候,不知道是跑去的还是走着去的,总觉得脚下的地高低不平。通知书是挂号信寄来的,签收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装着通知书的信拿在手里怕丢,也不知道放在身上哪个口袋放心。升学考试与古代的科举考试性质完全不一样,但这种心情是相通的。我才复读了一年,而张先要熬过几十年。那种久考不第的滋味,比江南冬天的湿冷还难受。乡邻白眼、妻儿埋怨、同辈嘲讽,甚至被酒店小二戏称为“过路举人”。据传,有士子落第归家,妻子拒不开门,题诗嘲讽:“良人得意贪年少,忘却灯窗昔苦辛。”
我没有查到反映张先科举考试心路历程的诗词,不知道张先有没有彷徨过,尤其是那无数个深夜是怎么熬过来的,会不会自我怀疑:点灯熬油背的典籍,是否抵得过主考官的一念之差?好在这场身心俱毁的“苦修”,终成正果。在无数个深夜里挑灯苦读的青年,终于在四十一岁这年,迎来了他人生中最亮的一束月光。
追着那束月光,张先由此踏上了仕途。先任宿州(今安徽宿州)掾,这是他的第一个职位。之后在多地任知县、知州。其中,五十二岁那年,张先到秀州(今浙江嘉兴)任判官。秀州是吴越国时期,从苏州分置出来的,辖嘉兴、华亭、海盐、崇德四县。在宋代,州是承上启下的一级建制,“州”字与今日秀洲区的“洲”不同,没有三点水。
从吴江知县调任秀州判官,从知县到州之佐贰,看似实权小了,但这其实是宋代文官“磨勘”(定期考核)制度下的正常迁转,于张先而言,或许只是一个过渡性的历练。有文史学者,分析了张先三十九岁时所作的《归安县令戴公生祠记》,从字里行间,看得出张先赞赏戴氏深得民众的做法,暗含着自己的政治热情和抱负。他是否将这份抱负藏在了公文与碑记里,而把词交给了月光?读张先的词,几乎没有“案牍劳形”或“民生疾苦”的痕迹。原因何在?或许“诗言志,词言情”,张先的“文体自觉”太强了;或许他觉得自己仕途平淡,不值一提;又或许是他的词影响太大了,史书中湮没了他的政绩。
在秀州任职的那年春天,词题只留下“以病眠,不赴府会”七个字,剩下的场景,且由我试着还原——某次知州遣人来请张先赴府会,他以微恙为由婉拒,独自留在房中借酒浇愁,一杯接一杯,直至醉倒在榻中。看来真的是病了,不过是心病。一觉醒来,难解心中的忧愁。走出房间,在州城闲逛。抬头见云聚云散,月亮恰到好处地出现,低头看眼前的花婆娑弄影,随口说出”云破月来花弄影“,他趁醉意未消,匆匆回屋,将这份心境化作了那首传唱千古的《天仙子》。没想到一次婉拒府会,竟诞生了一首名作。更有意义的是,这次婉拒,无意间成了宋词从“艳科应歌”向“士大夫生活写作”转型的注脚。此后他接连写出“娇柔懒起,帘压卷花影”“柳径无人,堕飞絮无影”等佳作,人们雅称其为“张三影”。“影”的物理成因简单,恰在张先笔下富有诗意。清代陈廷焯评价其词是“古今一大转移”——不仅是宋词选题的转移,而且是审美的深化。而吴梅在《词学通论》中更称他“上结晏、欧之局,下开苏、秦之先”。有学者把张先归入了“北宋初期四大开祖”,引领宋词的转型发展。
熙宁四年(1071),张先已致仕,正闲居杭州养老。苏轼刚到杭州任通判,便去拜访张先。张先是以歌词著称于世的前辈词人,又是恩师欧阳修的交好。苏轼邀张先乘坐官船泛舟西湖。是日,风和日丽,群山倒影。我们不妨遥想,西湖舟上,二人交谈甚欢:苏轼坦言,从前总以为词不过文人余技,重读《天仙子》,一个“弄”字,才见识词境可以如此幽微深邃。张先则淡然应答,不过是遇景生情,偶得之句。苏轼说,先生过谦了,还望多指教。
此时,不远处飘来一叶小舟,传来女子弹奏的筝声。张先建议道,如此美景,子瞻兄弟不妨来一首。
苏轼应道,那学生献丑了。
“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于是,《江城子·湖上与张先同赋,时闻弹筝》一词问世。
二人虽相差四十七岁,但性格志趣相投,很快结为忘年交。尤其是张先把诗的典故、文人的雅趣和身世感慨写进词里的探索,对苏轼启发颇大:“词原来还能这么写!”“以诗为词”的理念,改变了苏轼对宋词是“小道”的看法。用写诗的态度、题材和语言来写词。苏轼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一蓑烟雨任平生”,彻底打破词的界限,用诗写什么,词就写什么。他在《祭张子野文》中提出“微词宛转,盖诗之裔”——词本是诗的苗裔,与诗同源。这一观念,后来被视为豪放词风的开端。
苏轼在《祭张子野文》中曾用“我官于杭,始获拥彗”来形容这段初识,其中“拥彗”指拿着扫帚清扫门庭以待宾客,是古代学生拜见老师的礼节,足见他对张先的尊敬。
我再次走进嘉兴子城。此时子城已整修一新。可喜的是,这个“新”是努力还原子城旧貌。可贵的是,不是新建“文物”,而是保护遗址。
秋日的夜特别的亮。我在花月亭前徘徊。抬头见云聚云散,月亮如盘。低头寻花,却找不见花。我想当年张先的“花弄影”,究竟是什么花?
抬头再看明月,突然觉得,是什么花,有没有花,都不重要了。
(作者为在职公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