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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中山西路的肯德基

日期: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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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王占黑

  今年夏天出人意料地难熬,也许是接近四十摄氏度的高温,或台风带来的“屋漏偏逢连夜雨”,也许和这些都没关系,只是眼下的生活出现了一些问题。入夜,躺在床上,头脑疲惫却又清醒,我开始不自觉地对自己说,好想回家啊,好想回家。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脑中浮现的总是同一幅画面,我喜欢叫它小天地,从小就这样叫。八平方米左右的房间,前门连着客堂,后门通往朝南的阳台,从七岁起,这里装下了我的一切。具体的形状,要从“非典”以后的暑假才真正显现。那是小学四年级,大人赚了点钱,决心把住了几年的毛坯房装修一番,于是水泥地皮变成了木地板,我获得了原先摆在大人房间的结婚家具:一张更大的床,几样木制家具。

  睡不着,我就在头脑里反复浏览这个房间。深黄色的五斗橱,床头柜,涂漆的写字桌椅和书架,墙上的地图,门上的海报,窗框里刚好卡进一台收音机,上面是垂落半扇的卡通卷帘。还有我的相片,我的玩偶,我弹在镜面和床脚的干掉的鼻屎。人的记忆怎么会细致到这种地步?仅凭借着意念,一遍一遍回到那个遥远的容器里去。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所有住过的地方都无法像它一样安全,稳固,哪怕轻轻地从3D图像里摘取出来,放到地球、乃至宇宙的任何一处,也能毫发无损。我想象自己坐在地板上,什么都无需添补,没有家人,没有时间,没有杂音,没有光线,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呼吸着,直到入睡的那一刻悄然降临。

  但是,房间的外面必须是夏天。老小区的一楼太过潮湿,冬天阴冷刺骨,掀开羽绒被,小灵通冰得像块砖,都开不了机了,人穿着厚重的衣服,缩成一团,或在钻心的空气里来来回回走动,都难以放松下来。发烫的电热板,用来蜷缩冰冰凉的作业本,发烫的电热毯,用来蜷缩冰冰凉的身体,依然无法一劳永逸。我讨厌冬天的记忆,那些记忆里缺少画面,有的只是肉体的糟糕感知。必须是夏天,夏天让整个房间进入天堂,阴凉,舒适,散发着山洞和泉水般的清爽气息。

  所以坚定不移地热爱夏天,甚至觉得,世界上没有比夏天更好的时候了。玻璃台面发凉,老篾席发凉,打了蜡的木地板发凉,贴着墙的后背脊发凉,搪瓷杯里的果珍和挖果珍的不锈钢调羹发凉,一切都在冷却,沉淀,让房间里的人大口呼吸,畅快度日。小学暑假,我喜欢在这番凉意下读《水浒传》,稍长大些,又喜欢读《红楼梦》,躺着读,趴着读。由于家里没有出门旅游的习惯,尚未体验过行万里路的快乐,总觉得在家呆着是最大的快乐了。夏天结束后,开学的第一周,生日来了,我又要长大一岁,像是与夏天的一次告别,一种见好就收的识趣。

  小学毕业前,我的生日都是在肯德基过的。中山西路桥下,绿岛对面,红白相间的门面,入口处站着肯德基老爷爷。点一个生日全家桶,获赠一些小礼物,手表,书包,笔记本,还有雷打不动的手绘生日海报。吃到一半,餐厅广播会向所有人放送:今天是××小朋友的生日,让我们一起为TA唱首生日快乐歌吧!服务员姐姐端上提前准备好的奶油蛋糕,许愿,吹蜡烛,拍照。小时候家里条件有限,肯德基、麦当劳属于比较奢侈的消费,一年也去不上几次。当天大人有没有吃炸鸡和薯条?我想不起来了,也根本就没留意。习惯了宠爱的独生子女,留在记忆里的,是那些礼物,广播,和带回家张贴的生日海报。

  一年一张,新的覆盖住旧的,那几年,我的房间门上贴满了肯德基赠送的生日海报。我还清晰地记得那种横平竖直的卡通字体,多巴胺配色,奇奇的大胖肚皮,好像自己每次从客厅转进自己的地盘,都充满了骄傲和得意。

  我问母亲,海报还在吗?她说不上来。可能进入青春期的某一天,我主动把它们从门上撕下来,塞进抽屉里,就再也找不到了。何止海报呢,那个房间,现在也不属于我了。甚至陪伴了一代小朋友的肯德基餐厅,都消失在不断更新的城市界面里了。

  1994年7月,肯德基于中山西路桥边开出了它在嘉兴的第一家店,这家店开了14年,于2008年8月28日晚上11点11分停止营业。几年后,肯德基禾兴餐厅也歇业了。2020年,随着嘉兴第一医院及其周边的改建,浙江第一家麦当劳,中山影城旁边的抄作业圣地,也不再继续陪伴广大市民。在商场,在车站,城市的各处开起了新的肯德基和麦当劳,但似乎很难再给人一种很珍贵、很热闹的感觉。它们渐渐变得和美国本土的街角快餐店一样,在人开车路过时,不知道吃什么时,随便买几样。总之,它们不再被郑重其事地对待了。

  短住胡志明市期间,我很喜欢去家附近的一家麦当劳餐厅。和中山影城店一样,它开在一个喧嚣的十字路口,双层空间,儿童游乐设施齐全。窗外是钟楼、大广告屏和蝗虫过境似的摩托车流,店里坐着零零散散的食客。我见过上班的人,旅游的人,流浪的人,见过大人给小孩过生日派对,包间里挂着熟悉的气球和手写海报。越南经济腾飞比我们晚二十年,这些场景几乎成了童年记忆的重演。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老觉得这里的食物更美味,而且份量足,不像国内,同样的价格,能买到的汉堡越来越小,一组套餐都吃不饱。每次回家前,我就到餐厅二楼坐一会,看小孩写作业,大人闲聊,空气中有一种轻松向上的味道。这种味道,小时候以为理所当然,回望才明白,上升的事物不一定会在高处会合,却总有下落的一刻。

  成年以后,我很少和朋友一起过生日,还是愿意自己呆着。父亲离开后,和母亲的关系常有摩擦,也很少和母亲一起过。前一阵收拾火车票,发现自己曾在大学第一年的生日当天,买了往返车票。凌晨三点半,从嘉兴前往上海,傍晚六点再回来。我为什么要选这样的时间?后来真的坐上车了吗?那年生日是怎么过的,我想不起了。很多当时以为很重要的事情,后来被证明并没有那么重要,记忆会告诉我,哪些是真正重要的。比如中山西路肯德基餐厅里那温馨的广播,比如躺在房间里看书的沁凉暑假。

  室友说,那就再过一次肯德基的生日吧。我有点懵,失去这个习惯后,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是,为何不可呢?下班后,我们买了肯德基,吹了气球,布置好家里,我为自己做了一个小小的蓝莓芝士蛋糕。齐了。这种感觉有点陌生,又有一股莫名其妙的触动,像是从远处偷来几样熟悉的道具。就让我问小时候的自己借一点能量吧,让我背上隐形的奇奇书包,接过写着我名字的海报,告别这个夏天,去和新的四季交手。

  (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