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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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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陈子善、许子东“回望”张爱玲

日期: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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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张爱玲的名字和沈从文的名字曾经消失30年。”在沙龙现场,回望那段被遮蔽的岁月,张爱玲的研究者如此感叹。数十年来,陈子善埋首于故纸堆,打捞张爱玲散佚的痕迹,他感慨:“从事张爱玲生平史料的研究,遗憾的是不断产生遗憾。”

  许子东谈及张爱玲的恒久魅力,说起《小团圆》中那句话:“事情过去了,失败了,但总还有点什么在。”正是这份复杂,让张爱玲笔下的爱情与人性,跨越时代,持续叩问今日的读者。

  2026年9月25日,乌镇西栅,木心美术馆的年度特展“回望张爱玲”正式开放,与之配套的一场回望张爱玲的文学对谈也在当日举行。陈子善、许子东两位张爱玲研究学者,从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径切入:一边是打捞旧报刊、日记的史料考据,还原张爱玲在内地被阅读、被接受的真实历程;另一边立足文本细读,把张爱玲放回百年中国文学的长河,辨析她与五四传统之间的继承与反叛。台下的文学爱好者,跟着两位学者跳出流行的滤镜,看见一个更加复杂立体的张爱玲。

  陈子善:这类边角史料恰恰是

  AI检索容易漏掉的部分

  很多读者以为,1949年后,张爱玲在内地有三十年销声匿迹。陈子善的考据修正了这种绝对化的认知。他梳理了其在内地的接受链条:张爱玲少年时代就有画作、短文发表,但局限在校内小圈子;香港求学时期投稿《西风》征文,《天才梦》让她第一次面向全国读者。1943年回到上海,《沉香屑》在周瘦鹃主编的《紫罗兰》刊载,编者看出她受过毛姆与《红楼梦》的影响;柯灵、傅雷等后来相继为其作品撰文,傅雷更是盛赞《金锁记》是当时“文坛最美收获之一”。抗战胜利之后,郑振铎等不同立场的文人都留意到她的创作,1947年还出现了“张派”的说法,彼时已经涌现一批模仿她文风的写作者。

  1949年后张爱玲留在上海,以笔名“梁京”连载《十八春》,收获不少评论。1952年她远赴香港,很长一段时间,国内公开出版物几乎不再提及她的名字。但陈子善从新近出版的郑逸梅日记里,挖掘到被大众忽略的细节:20世纪60年代的上海襄阳公园,一众老文人喝茶聚会,私下传阅《传奇》《十八春》。1962年出版的《鸳鸯蝴蝶派研究资料》中范烟桥的评述,更是改革开放前内地公开出版物里为数不多对张爱玲的正面记录。而夏志清那部知名的《中国现代小说史》,首次在文学史框架中极高定位张爱玲,但这本书的内地版要等到2005年才问世。

  不少人熟知柯灵1985年发表的《遥寄张爱玲》,但陈子善指出,内地最早呼吁将张爱玲纳入现代文学史的是作家姚雪垠。1980年4月,《社会科学战线》刊发姚雪垠的书信,文末有一句话:“当时上海的女作家应该提到张爱玲”,主张新编现代文学史需要纳入她。

  正是这些细碎、散落在旧报刊、私人日记里的材料,拼凑出完整的接受史。陈子善笑言,这类边角史料恰恰是AI检索容易漏掉的部分。作为长期整理张爱玲佚文的研究者,他也分享一则轶事:自己从未见过张爱玲本人,研究者和作者距离过近,反而会阻碍客观批评。他曾托人求取《对照记》签名本,原始邮寄信封遗失,最后依靠宋以朗保存的传真档案,才证实这份寄赠的往事。

  许子东:张爱玲小说的矛盾,

  直接发生在男人与女人之间

  如果说陈子善在做“还原历史”的工作,许子东则把目光投向文本内部,探讨张爱玲何以跨越时代持续打动读者。

  许子东抛出一个判断:多数传统爱情故事的冲突,是恋人联合对抗社会、家庭的外部压力;但张爱玲小说的矛盾,直接发生在男人与女人之间。

  “五四”催生了中国文学史上前所未有的婚恋理想:一对一的爱情。一大批启蒙小说里,男性往往占据文化、经济优势,充当女性的思想引路人,《伤逝》里的涓生对着子君宣讲拜伦、济慈便是典型。可颇具讽刺意味的是,书写这套新式爱情理想的不少作家,自身依旧困在旧式婚姻之中,理想书写与现实生活存在巨大撕裂。

  而张爱玲戳破了这份浪漫幻梦。她不回避婚恋当中现实的生存算计,白流苏把婚姻当成绝境里的博弈;但笔下人物又不全然是利益动物,曹七巧满身世俗考量,心底依旧藏着对感情的渴望。许子东还提起香港课堂上的一则趣事:学生排演话剧,扮演七巧与葛薇龙的两位女生现场争辩,道出小说尖锐的命题:女性遭遇不堪的男性,是选择只牺牲自己,还是在压抑之下转头伤害至亲,这正是《金锁记》承接鲁迅国民性思考的地方。

  重读《红玫瑰与白玫瑰》,许子东提醒读者不要只停留在“白月光与朱砂痣”的通俗解读。小说不只写男性的情感摇摆,第二层意蕴是:倘若社会环境允许,女性同样会生出情感的游离,只是旧时代施加在女性身上的惩罚要沉重得多。张爱玲还使用一种特别的叙事手法,模糊角色心理与作者旁白的边界。振保深夜望着街头电车与落叶,心底涌上一阵莫名凄惶,读者无从分辨,这份心绪究竟属于人物佟振保,还是冷眼旁观的张爱玲,故事没有给出非黑即白的道德判决。

  顺着文本,许子东梳理起百年情爱文学的脉络。从《海上花列传》的“青楼家庭化”,书中风尘女子反而比良家妇女拥有更多情感选择权,张爱玲耗费心力完成它的国语、英文译本;再到后世不同版本的“一女多男”“一男多女”叙事,《祝福》《春桃》《莎菲女士的日记》《青春之歌》,一直延续到当代影视《繁花》《爱情神话》,这种叙事母题始终不断变体。

  在许子东看来,张爱玲并非完全脱离五四,而是对五四天真爱情想象的反叛。《五四遗事》就讽刺新式知识分子兜兜转转,又滑回旧式多妻的现实。她看透人性之中自私与欲望,却没有彻底否定情感的价值,正如《小团圆》传递出的意味:哪怕感情走向失败消散,依然会有某些东西留存下来。

  沙龙现场也对照了当下的文艺环境:如今短剧、古偶剧等热衷于塑造忠贞专一的爱恋、爽感十足的大女主。反观张爱玲,她拒绝提供爱情解药,不制造完美人物,把两性之间博弈、软弱、算计全部摊开。许子东还谈起,阿城曾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评述。当年北岛疑惑,张爱玲笔下尽是人性的幽暗,这样书写意义何在,阿城答道:“写尽了人性之恶,再回头,一步一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