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日，平湖南河头，陆宅门扉徐徐开启。这座始建于20世纪30年代的民国宅第，青砖门楣下历经近一个世纪风雨，是平湖区域内保存较好、规模较大的民国建筑，也是省级文保建筑。如今，它以“文化客厅”之姿正式揭幕，向城市敞开。
南河头，古称鸣珂里。自明代平湖设邑以来，这片依水而兴的街区已走过近六百年岁月。晚清民国年间，莫氏、葛氏、张氏、陆氏等名门望族在此聚居，留下规模庞大的宅第、宗祠与私家花园，“业商贾、务耕织、咏诗书、尚道义”的传统延续至今。
老宅开门，不只是一次建筑的新生。当天下午，“平湖南河头·江南人文生活集——鸣珂美学对话”同步启幕。著名作家、哲学研究者周国平，知名学者、诗人、作家余世存，分别从报本与家风切入，解读嘉兴与江南。秋水古宅之间，一场跨越古今的人文对话就此展开。
周国平：报本，归根到底是感恩之报，报答本源 ■记者 章晨
陆宅庭院之内，周国平站上鸣珂美学对话的讲台。祖籍嘉兴的他笑称自己是“嘉兴后生”，此番来到平湖，算是补上了长久以来的一课。曾多次到访嘉兴的他，与这片土地有着隔代的血脉联结：“我们家三代以前是嘉兴人，曾祖父那一辈生活于此，祖父才从嘉兴迁居上海。”这份藏在家族谱系里的渊源，让他面对平湖，多了一份故土般的亲近感，也让他对平湖的报本文化，生出更多共情与思索。
在主题分享《报本文化的哲学解读》之中，周国平以明代东湖之畔的报本塔为切入点，溯源《礼记》中“报本反始”的古老命题。“报，即是报答；本，便是根本。报本，归根到底就是感恩之报，报答本源。”在他的哲学拆解之下，流传数百年的报本文化，被梳理成四层清晰的精神向度：天地为万物之本，要感恩自然；父母祖先为生命之本，当敬孝追远；在周国平看来，百姓安稳为社稷之本，需造福乡土；教化为人文之本，应崇文重教。不同于惯常将社稷、君位置于百姓之前的表述，他援引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思想，特别强调，在报本文化的意义上，百姓安稳的生活才是社稷的根本，在他看来，百姓安稳的生活，才是报本精神最为核心的落脚点。
顺着儒家经典的脉络，周国平层层剖析报本文化的思想根基。《易传》有言“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天地孕育世间万物，古人以祭祀感念自然馈赠，这是面向天地的报本；《论语》讲“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是为人之本，孟子进一步阐释，人间仁义礼智，最原初的情感根基便来自于亲子亲情，善待亲人、推己及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方能抵达天下安定，这是面向血缘祖先的报本；而“建国君民，教学为先”，从夏商周三代便延续下来的兴学传统，说明教育是教化风俗、安顿社会的必由之路，崇文重教，正是面向人文教化的报本。
在周国平的观察中，报本文化并非只停留在典籍文字，在平湖有着鲜活的实践脉络。回望历史，江南这片土地上，不少本土世家、饱学之士心怀故土，以实际行动回馈桑梓。葛氏家族兴办稚川学堂，开启平湖现代教育，葛氏传朴堂以藏书闻名，莫氏家族营建庄园，造福一方百姓，陆氏族人陆杲发起修建报本塔，建立报本文化的标志性建筑……都是古人践行报本理念的真实写照。回望过往岁月，一代代本土家族以兴学、公益、地方建设来回馈故土；看向当下，平湖正式将“报本感恩”提升为城市特质，整合非遗资源、历史遗存、地方故事，把古老的文脉转化为一套可落地、可传承的文化体系，让古老的报本精神，走出古籍古建，照进当代城市生活。
谈及嘉兴平湖区别于其他江南水乡的独特禀赋，周国平认为，平湖既有江南水乡共通的特质，雅俗共生，文人气与烟火气并存，崇尚耕读传家；又拥有别处水乡少有的地理特质——背靠上海，面朝大海。水土赋予了这里的民众，既有江南的温润含蓄，又有滨海之地开放闯荡的气魄。在这里，文人与商人的身份常常融为一体，既保有深厚的精神文脉，又具备回馈乡土的物质根基，精神追求与现实实践互为支撑，这恰恰也是报本文化能够代代延续的重要条件。
周国平近年来深耕庄子研究，他在专访之中对比儒道两家对待“本”的不同路径。儒家讲“报本”，是向外的报答回馈，尊重天地、人伦、家国教化，构建有序丰满的人间关系；而道家讲究“守本”，向内守住自我之本，通达于“道”。二者路径虽有差别，但终极指向殊途同归，都是为了安顿现代人的内心，找寻安稳自洽的生活状态。庄子提倡“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精神可以遨游天地，同时也要好好经营世俗人间的日常生活，这和江南文化所追求的境界不谋而合。
周国平曾用“单纯、丰富、宁静”概括理想的人生境界，而来到平湖之后，他觉得这三个词恰好可以用来描摹嘉兴的江南人文氛围。水乡之水，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至柔却又柔弱胜刚强，千百年来滋养一代代江南文人。漫步南河头，人的内心可以回归单纯，内心感受却并不贫乏，环境给予人安宁松弛的力量。江南文脉不应该只封存在书本与古迹之中，要真正走进当代人的生活，就要看见土地、看见百姓，看见普通人鲜活的生存实践，让古老智慧能够回应现代人的精神困惑。
余世存：江南是家族文化传承最好的地方之一 ■记者 戴群
深耕家风文化、节气时空研究的余世存，以秋分节气为切入点，开启对平湖传家文化与江南精神的深度解读。
“秋分的‘平’，首先是时间意义上的平，昼夜等分，阴阳相半。”他说，来到平湖，这个平字又有了另一层含义，空间意义上的平。“这里的城乡差距可能是全国最小的地方，这也是一种平。”在余世存看来，平湖之平，既是对节气时序的呼应，也是这片土地最本质的精神气质。
踏进南河头的街巷水陌，余世存说仿佛走进了鲜活的历史现场。少年时代在教科书上读到的嘉兴，围棋名家范西屏的桑梓故里，此刻都变得触手可及。
他随即展开一番独特的文化阐释：中国人所说的“家国天下”，其实对应着四时的时空：个体在春天，家对应夏天的南方，社会在秋天，天下在冬天。人的一生，就是走完这一轮春夏秋冬、遍历东南西北的精神旅程。而地处江南的平湖，恰好成为“家国同构”理念鲜活的现实样本。
“江南是家族文化传承最好的地方之一。”余世存说。在他看来，家的天然季节属性就是南方，而平湖又有一个平字，向内通向诚意正心、修身齐家，向外通向治国平天下，因此平湖可以说是对“家国同构”最好的解释空间。
余世存常年研究中国人的家风，出版过《家世》《中国人的家风》等著作。他说，家的概念一直随着时代流转：年少时，家是父母所在；青年闯荡，四海为家；到了暮年，有人觉得有孩子的地方就是家；更高一层，则是苏轼所言“此心安处是吾乡”。时代不断改写人们对家的认知，但江南故土留给我们的精神内核并未消散。
很多人对江南的刻板印象，止步于小桥流水的温婉柔弱。余世存并不认同。“江南不只有柔婉的水乡风物，更有由家出发、向外通达社会、奔赴天下的开阔担当。”江南的家风，不只是关起门来的持家之道，更是一种从个体走向社会、从家园通往天下的精神路径。“我觉得嘉兴是培育君子之风最好的地方，来到嘉兴，来到平湖，不知不觉就能让你的脚步慢下来。”余世存说。
谈到传统社会，余世存提出一个值得深思的观察：士农工商之间的身份界限，在明清江南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森严。在他看来，那时候的江南，士农工商更多是多元的职业选择，而不是固化的身份枷锁。读书人可以经商立业，商贾亦能藏书兴学，“用现在的话说，是可以斜杠、可以跨界的。”
这种兼容并蓄的传统，在嘉兴的历史中并非无迹可寻。平湖葛氏家族经商致富而后兴办稚川学堂，历经三代致力于藏书。葛嗣浵弃官归乡后，苦心经营传朴堂，将藏书从十万余卷增至四十万余卷，与宁波天一阁、南浔嘉业堂并称浙江三大藏书楼，并于1902年在葛家老宅创办稚川学堂，开平湖现代教育之先河。商人与士人的身份相融共生，物质积累反哺文脉传承，这正是余世存所说的“斜杠人格”的历史写照。
由小家走向大我，余世存将其与《大学》“止于至善”的精神相连。他阐释道，从修身齐家到治国平天下，江南的家风传承教会人跳出小我桎梏，不断完成自我超越。“学”包罗万象，学农、学工、学商皆是学问，最终指向心怀天下的士人理想。在他看来，“至善”不单单指道德良善，也含有“具足”之意，指向生命的充实与完成，将个体生命和四时天地、家国仁义相连，抵达更辽阔的精神格局。
谈及什么最打动自己，余世存又回到了平这个字。当下时代，很多人内心裹挟着不平之气，步履匆匆，心神难安，而嘉兴让人看到回归平和的可能。这份平和，绝非软弱妥协，背后是对文化的敬重与持守。他特别提到，在平湖，葛氏、陆氏等世家大族能办艺术、办学堂、建藏书楼，一代代人把文化事业做成这样，令人感佩。
“在网络时代，我们越来越从文字走向话语，跟图书脱节，也跟文字脱节。”余世存说，但文字承载着更复杂的信息，里面有历史文化的内涵，有时间的积淀。一个人如果不重视这些，生活就会非常自我。平湖把古今的通道打通了，让人能够感知到自己不仅仅跟此时此地相连，还跟更广大的时空相连。他引用饶宗颐先生晚年爱写的四个字，“斯文在兹”，并认为斯文不是柔弱纤巧，内里藏着坚韧顽强的力量。
纵览千年，家风形态几经更迭：从春秋时期的贵族、大夫家风，到魏晋南北朝的士族家风，再到唐宋的士大夫家风，下移至明清的平民家庭，演变到今天的小家庭模式，外在形态一直在变。但他认为，内核的精神追求恒久留存，如春之仁爱、夏之礼序、秋之责任、冬之智慧，在不同时代换作博爱、平等、责任、开悟等新的表达。
“不必为当代家庭形态的变化感到悲观。”余世存说，放在一个历史的长周期来看，这或许只是一个插曲。年轻人最终还是要寻找文化认同和身心认同，传统家风丰厚的精神资源，仍然能够滋养现代人的精神世界。
对于嘉兴这片土地，余世存认为它既有现代人的革命精神，又保留了耕读传家的古老传统，古今中外在此碰撞交融、互不抵牾。“无问西东，也不问古今”，他说，这正是江南文化最迷人的气质，兼容并蓄，平和不争。
在更早的一场江南文化读书会上，余世存曾谈到江南世家“耕读传家”的智慧，特别指出江南地区培育出了一种独特的时间观念和生活态度：要求每个人都必须做事，腿要勤、手要勤，眼里要有活。这种务实勤勉的精神，与他在平湖感受到的平字精神一脉相通，不是躺平，而是心平；不是无所作为，而是安顿好内心之后，各安其位，各尽其能。
一场美学对话，两位文化名家的深度解读，让百年陆宅启幕成为平湖文脉传承、嘉兴江南文化活化的精彩序章。
更值得期待的是，由嘉兴市委宣传部、嘉兴市新闻传媒中心打造的文化品牌“江南周末文化客厅”正式落地陆宅。该品牌源自《嘉兴日报》人文副刊《江南周末》，以打造立足江南、面向大众的开放式人文公共品牌为目标，将以陆宅为主阵地，构建年度盛事、月度对话、周度共创的常态化文化体系，持续邀约全国文化名家、学者、诗人、文艺创作者、各行业领军者入驻，开展文化沙龙、思想对谈、非遗展览、人文讲座等多元活动，后续还将巡展至海宁及江南更多文化空间。
作为“江南周末文化客厅”首场活动，10月11日下午，小说家、编剧海飞将走进陆宅，以“大时代里的江南谍战之城——从海飞谍战文学回望水乡的烟火与风骨”为题，带来主题讲座与圆桌对谈。他将从江南烟火与个体抉择切入，探寻上海、浙北水乡城镇何以成为近代风云交汇之地，并回望乍浦、南河头一带望族与百姓的生存图景。活动面向文学、人文爱好者开放100个现场席位，有意参加者可通过视频号“江南戏精”申领参与名额，到场读者还有机会获赠海飞签名图书。
水巷依旧，门庭已新。这不只是一次建筑空间的修缮与置换，更是一场关于文化传承与城市更新的深层实践：让江南文脉与嘉兴底蕴，在一次次对话与相聚中，走进普通人的当下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