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静楠
一定有过那样一滴眼泪。
它不为饥饿,不为疼痛,也不为亲人的离散,更不为顾影自怜。那时候田野还没有疆界,城邦还没有名字,黄昏从天边漫过来,一群人停住了脚步——落日正沉向旷野,火烧云铺满整条长河,风穿过芦苇,光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有人忽然觉得喉头哽住,眼眶发热,一滴泪毫无用处地落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后来的人,把这叫作“美”。
米兰·昆德拉说,人类的第二滴眼泪,是看见自己被感动而流下的泪,那便是媚俗的开始。那么在第二滴之前,一定还有第一滴:它不为自己,不是自怜的哀伤,只是诚实地、笨拙地,为日落的磅礴、世界的瑰丽而落。那是人类对美的第一次回答,也是一场漫长探索的起点。
眼泪是热的,也是容易干的。最初的人很快发现,那份震撼像风一样抓不住——日落后黑夜会来,花开后花会谢,连最深的悸动也会在第二天清晨变淡。于是他们开始做一件徒劳而又伟大的事:把美留下来。在幽暗的洞穴里,他们画下奔跑的野牛;在潮湿的泥板上,用树枝压出第一个太阳;在龟甲与兽骨上刻下线条,在玛雅的石壁上描出图画般的符号。文字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悄悄承担了一件事:替人记住美。当第一声吟诵响起,当语言学会了节奏与韵律,那些被字句留住的美,便有了一个新的名字,那就是文学,人类从此有了一条永不干涸的河流。
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王维在大漠里写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十个字装下一整片黄昏;王勃看见“落霞与孤鹜齐飞”,让秋水与长天在句子里永远相接。荷马双目失明,他的史诗却传颂千年,令人一叹再叹,奥德修斯的漂泊在新的时代给人带来新的意义;司马相如铺陈上林苑的繁华,弥尔顿在黑暗中歌唱失乐园的战争。原先的那一滴泪在岁月的长河里化为每个渴望表达的人笔尖的墨,继续流淌下去,生生不息。
探索并没有停在光明处。如果美从来只与光明相联系,那么就过于狭隘。象征主义先驱波德莱尔走进巴黎潮湿的街巷,把罪恶、病痛与阴暗采撷成《恶之花》——原来丑的泥土里也能开出花来,原来美不必依附于善,它敢正视人性最幽暗的角落。从落日到恶之花,人类寻找美的脚步越走越远,也越走越深:他们终于明白,对美的向往,本就是对人自身的勘探。
而那第一滴泪,始终没有干。它流进了诗行,流进了史诗,流进了一切被我们称之为文学的东西里。每当有人在黄昏抬起头,在书页间忽然停住,在一行句子前眼眶发热。那滴眼泪便重新落下,穿过千万年的岁月,落在我们脸上。
人类探索美的旅程,就是这样从一滴泪开始的,而文学正是我们为自己珍藏的、永不干涸的那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