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人
那个三千年前的秋天,在一个静谧夜晚,陈地有位青年望着高悬明月,情思涌动——想到自己心爱的姑娘,如同天上的月亮,可望而不可及,不自禁地唱道: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歌里的“皎”,是月光那层软乎乎的洁白明亮;可“皓”字落在月色里,便成了铺满天际的清亮雪白。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然这般对月怀人,正是华夏文化最早的中秋月下寄情。
中秋,也叫“仲秋”,起先还与“昼夜均而寒暑平”的秋分沾点亲——本只是时间概念的中秋,到了唐宋才慢慢变成阖家望月的节日;而秋分,则是秋光照到一半时的节气,后来又被定为中国农民丰收节。
今年的秋分与中秋,像约好似的,都挤在公历9月下旬,前后只隔了一天。此时的江南,酷热已褪去,凉风正送爽。而水乡嘉兴,从田间地头到江河湖荡,处处藏着丰收喜乐:五谷丰登、果蔬飘香、鱼虾满仓。农人刚闹完一场锣鼓喧天,又转头撞见一轮满月,于是就着月色再来祈愿来年顺遂?。
而唐宋的中秋,月亮也就成了一种精神文化意象,先人在望到月亮的那一时、那一刻、那一分、那一秒,他们的情绪想必是丰富立体浩然的。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开元十四年(726)?,旅居他乡的李白,在月明星稀的秋夜,望月怀思,写下《静夜思》。此后,在一个抑或无月的中秋,杜甫喟叹:“斫却月中桂,清光应更多。”老杜拿斧去砍那月亮上的婆娑桂影,不是跟月亮过不去,而是在与自己的不如意较劲。王建也写过:“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空明月色下,有冷露有寒鸦有桂香,虽不全是团圆,但道出了中秋主题。苏轼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在世事无常中,传递豁达情感。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望见的一轮明月,同样也是现在的月亮,只是人事流转,时代感有所不同而已。
说出来难为情,我近些年才懂“床前明月光”中的床,原有“井栏”这层意思。也因看到嘉兴“灵光井”这边——月色可人,白晃晃泼洒大地,像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还因看到瓶山牌坊边的梅,想到了“绕床弄青梅”,应该如出一辙。想想,一点儿不奇怪,奶奶常常说我“小时不识月”,望到圆月就叫“白月饼”的。
小时候,八月十五的月亮,不光形态滚圆——跟圆规画出似的,因空气好,显得特别亮。到了夜晚,不管天上有没有月亮,奶奶总会往青瓷盘里放几只月饼,再端端正正摆在小圆桌上,然后叫我望牢月亮,等月亮升起来了喊她。我眼望星空,盼着月亮婆婆露出笑来。有时天上的云,像天狗、牛车,有时也像庙里的大头佛。大多到了半个月亮爬上来,天井覆着一层白光时,奶奶就焚香,说在祭月神。接着,分享月饼,再懵懂地听些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玉兔捣药的故事。
中秋是诗意、温情的,但对军人来说,因需战备值班,也是战斗的。《十五的月亮》在1985年央视春晚唱响时,我还是个战士,整天只知训练、执勤和劳动。直到1993年,我当了连长,也有了妻子,且妻“守在婴儿的摇篮边”。中秋月圆之夜,营区山地被月光照得如同白昼,伴随查哨脚步,心里默默唱起:“……我在边疆站岗值班/啊/丰收果里/有你的甘甜/也有我的甘甜/军功章啊/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是年,我荣立三等功一次。
后来,我多次在嘉兴过中秋,曾到过许多地方——登高望月,到过瓶山、子城、空中廊桥;临水望月,到过文星桥、月河、湘家荡。中秋月、中秋景、中秋情,全落在这轮清辉里。它稳稳接住你我共望明月的目光,又妥妥盛下我们对亲人的牵挂、对家国安宁的祈愿。
“嫦娥”探月,正在逐梦。寄托了中华民族世代对月球的无限憧憬。欣悦之余,我早已不盼着过中秋,因为那月亮,是大家的月亮;因为那月亮,是圆是缺,都是自然现象。即便过中秋,也简单如日常。饭后最多一家人围坐说说话、望望高悬的月亮。
作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