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应丽斋 杨永昌 插画 张利昌
傍晚的大力村，足球场的灯刚刚亮起。村党委书记顾东东绕着场地走了好几圈，弯腰踩了踩草坪，又顺手拉了拉防护网。“接下来又要有一场比赛，这些细节更得盯紧。”说完，他转身指了指一旁的标语——“田埂边也有世界杯的梦想”。
把村里的足球场，和世界杯联系在一起，听起来多少有点“大力”。但村里人都知道，这不是一句玩笑。作为平湖市第一个建在村里的足球场，它从村民的休闲场地，变成了惠及周边居民和外籍员工的共享空间，在这一过程中，乡村的边界也被悄悄打开。
顺着这座球场往回看，会发现“大力”的故事并不是从足球开始的。这个村真正值得琢磨的，是它一步一步把普通的资源做成可持续的收益，又把赚来的钱守住、花好，并在一块并不起眼的土地上聚人、聚气、聚机会。
本期，百村行采访组走进平湖市钟埭街道大力村，去探寻小村的这股“大力”从何而来，又将把村庄带往何处？
【提问】 一幢房屋，如何告别“小浦东”？
在大力村，老人们常会说起一句话——“我们是‘浦东’”。
倒不是因为这里离上海浦东很近，而是因为这里有一条“上海塘”。这条河把平湖钟埭街道大致分成东西两部分，大力村是唯一在上海塘东岸的村子。“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这句上海人过去的老话，放在大力的发展史里，倒有了几分耐人寻味之处——大力村，也曾是那个不太被看好的“浦东”。
2010年3月，几经调整、合并的大力村算是彻底“安稳”下来。但村党委面对的，并不是一个现成的“好底子”：村级集体经济薄弱，道路建设滞后，交通不够便利，村容村貌也有不少短板。
顾东东至今记得，2014年他到村里时，村里刚刚还清外债。债还了，心里轻松了一点，可接下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靠吃老本。”这是摆在大力村面前最现实的问题。
转机并不惊天动地，甚至看上去很普通——钟埭樱花小镇的一个在建项目。
2012年，平湖市钟埭街道在“樱花小镇”商业街区安排了56亩建设用地，由5个农业村分三期建设1.9万平方米的物业项目，为村集体增加收益。对当时的大力村来说，一批腾退出来的低小散土地指标，终于有了变现的出口。
可机会来了，钱不会自动“长出来”。房子怎么建，建什么样，建成以后怎么运营，样样都要算。顾东东回忆，村里当时下了决心，投资500余万元，计划建一幢3层、建筑面积3000多平方米的商业用房。
年轻的顾东东看着这个项目一点点往前推进。他看到的，不只是房子在建，更是一个村子开始尝试改变自己的生存方式——从过去守着资源，变成主动经营资源。
2015年，房子建成。因为区位好、房子新，租出去的速度超出了预期。“附近有工厂、有企业，又紧邻居民区，银行尤其看好这里。”顾东东记得，有家银行一口气提出要租下一楼8间门面房，每间10万元。
一群村干部当时还开玩笑：“谁的钱先到账，就先租给谁。”结果，80万元租金真的很快进了账户。对如今的顾东东来说，那只是一个数字。但对当时的大力村来说，这80万元的意义不一样——大力村的资源第一次变成了资产。
一幢房子，到底改变了多少？数字最直白。2014年，大力村经营性收入105.35万元；2015年，这个数字上升到384.45万元。房屋每年带来约200万元租金，2017年开始产生纯收益，至今收益已超过2000万元。
但如果故事停在这里，大力村最多只是一个“押中了项目”的村。真正拉开差距的，是接下来的一次次选择。
“村子要发展，不能只等着‘好时候’自己到来。”在这个过程中，顾东东也一点点找到了答案。
2017年，大力村加入平湖智创园项目。这是平湖投资规模最大、建设标准最高的“飞地抱团”强村项目，36个村和开发区共同出资，参建村每年固定分红42.8万元。此后，5村联建农贸市场、54村联建标准厂房、“公共码头”共富项目、4村联建商贸综合体、共富大棚……一个个项目接踵而来，每年给村里带来超过500万元的收入。
回望这条路，其实并不复杂：手里有什么，就想办法把它变成资产；单个村做不了，就抱团做；等不起，就主动去找项目、找平台。所谓“发家”，不过是把眼前的机会看得更清楚，也把每一次选择做得更坚决。
大力村的“第一股力”，是眼光和胆识。
【追问】 一本村账，如何守牢“钱袋子”？
“能挣钱是一种本事，会花钱则是另一种本事。”说这话的，是大力村原党委书记冯建卫。2018年至2025年，他在村里工作，因为把村账管得细、管得严，大家常说他“抠门”。
这个“抠”字，他不避讳。他当村书记那几年，正是大力村集体经济快速增长的时候。但翻开账本，有一个数目让冯建卫坐不住：绿化养护一年要花90万元。
“美丽乡村建设是好事情，但如此高的绿化养护费用，意味着管理方式要变。”彼时，大力村的发展定位是平湖的后花园，打造祐山公园，让百姓像生活在公园里一样。于是，冯建卫借着重新招标的契机，把这项工作委托给第三方，费用一下子降到60多万元。村里也没有撒手不管，每月由村干部、党员代表、村民代表组成检查组，对养护质量打分，按合同付钱。既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也把钱花在哪里、效果怎么样管起来。
村民李其根在大力村住了大半辈子，后来成了专职保洁员。对这场变化，他的感受很朴素：“活有人管，钱也清清爽爽。”
更见功力的，还有两件事。
一是河道保洁重新“算账”。大力村境内河道纵横、水系交错，“但凡住人的地方，都见得到水。”冯建卫记得，村里最初定的是河道保洁员负责水面，岸坡另有人清理，一年约72万元。“最初觉得分工细致，环境管得更到位。”但时间一长，责任边界模糊，岸上岸下的保洁人员还容易相互扯皮。冯建卫干脆把两块合并，河道、岸坡一起交给同一支队伍负责，这带来了两重变化：首先是费用降到37万元，其次是保洁员更有动力了。
原来，冯建卫制定了一项激励机制，把工资分成两部分：每月正常发70%，剩下30%留到年底，所有河道检查合格、岸坡全部清理到位，再一次性发放，绝不拖欠。这是考虑到河道保洁有季节性：夏天岸边杂草多，要及时清理；秋冬水中枯草多，要打捞。定期检查，干得好有奖励，但同时也设了惩罚——市级检查发现问题扣200元，街道发现问题扣100元，村干部发现问题扣50元。规则一出来，责任清楚了，保洁员反而动脑筋把河道收拾得更干净。
二是垃圾清运算“细账”。大力村1700多户村民，村里按每户每月18元支付清运费。但有一天，冯建卫发现偷懒耍滑的苗头。“比如一个清运员负责300户，每个月5400元拿到手了，但实际上可能只做了150户的活。”今天倒这几家，明天倒另外几家，但村里是按户付钱的。那时候，即便有村民发现，也当是一时疏忽。但冯建卫较真了。
于是，大力村出了一套检查标准：连续5户垃圾桶没有清理，就扣钱；拆迁搬迁后的空户，及时收回垃圾桶、核减户数，这项费用支出同步减少。更大的变化来自垃圾分拣率考核。彼时，各地对垃圾分拣率有一定要求，冯建卫对分拣率超过标准的垃圾清运员每月额外奖励500元。这样，清运员也就成了宣传员、劝导员，村里省掉了单设岗位的开支，清运员也得到了奖励——一年额外拿到6000元。
类似的“小账”还有很多。冯建卫每个月月末都要在办公室把账本翻一翻：哪里花钱多了，找办法；哪里省出钱了，记下来。算过之后，他发现，这些“小账”加起来，每年能省下约200万元。省下来的钱没有锁进柜子，而是继续投入民生：80岁以上老人每人300元拜年红包；意外保险村里承担一半，村民自己承担一半；大病无忧标准版由村里全部承担，村民只需补50元差价即可购买升级版。
大力村的“第二股力”，不是把钱攥得更紧，而是把钱管得更明白。
【叩问】 一座球场，如何撬动“新大力”？
如果说前面的故事，解决的是“大力村怎么过得更好”，那么一座足球场，则在回答——这个村还能不能变得不一样？
大力村村民方金良，至今还记得那块地最初的样子。
2016年前后，大力村新居集聚点建设进入尾声，原本准备建一些配套用房。可勘测后，发现其中一块地土质特殊，盖房子不合适。“地不能一直空着。”方金良听说村里在琢磨建足球场，他不是很理解，但觉得挺新鲜。
“这个选择其实很现实。”顾东东说，村民生活水平提高后，对体育休闲、公共文化空间的需求越来越迫切；钟埭街道外资企业集聚，不少员工有踢球的习惯，可那时，平湖市区只有一家足球场，不仅远，而且场地难订。
一块“不好盖房子”的地，碰上了一个真实存在的需求，足球场就这么落了地。
2018年，球场建成投用，成为平湖市第一个建在村里的足球场。方金良也成了管理员。那时候的球场还很简陋，两片小场地，配套设施也不多，可人气却一点不差。
方金良每天拿着一本记事本，登记预约情况：工作日晚上，满；周末，满。想踢一场球，得提前一周排队。“那时候就觉得，这地方肯定有搞头。”但方金良也意识到，最初的热闹不代表可以一直热闹。事实也是如此：几年下来，护栏开始生锈、草皮开始老化，踢球时甚至会扬起粉尘；场外没有停车场，来踢球的人一多，村民家门口、道路两侧停满了车。
最热闹的时候，也最容易暴露问题。“那时候建球场，考虑得还是不够长远。”顾东东坦言，2024年，村里决定动“大手术”，索性把球场标准往上提：投入200多万元，两片球场重新布局，其中一片由南北向调整为东西向；为了腾出空间，又把最北侧边界往外推了一点，硬是“挤”出了一块停车场。
改造之后，是另一番模样。脚下的人工草坪富有弹性，四周围着360度安全防护网，专业灯光一亮，晚上照样能踢。新建的两层足球生活馆，也让球员不再是“踢完就走”，赛前可以商量战术，赛后可以坐下来复盘、聊天。
但真正让大力村“出圈”的，是赛事。2024年夏天，平湖经开（钟埭街道）职工运动会在这里开赛，一个名字也由此叫响了——“钟超”。
名字听着像职业联赛，阵仗也越来越像。7支队伍，110余名球员，打了21场比赛。自此，人们再说起大力村，就多了一句：“那里有个足球场。”
方金良看着场上的比赛，笑得合不拢嘴：“比赛精彩，心里高兴！”
高兴之余，方金良期待的“出圈”日子也到了。2025年，“钟超”升级成中外足球友谊邀请赛。球场边，陌生的面孔越来越多：罗马尼亚、日本、德国……不同国别的球员穿着不同颜色的球衣，在村里的球场上奔跑、传球、拼抢。
田埂还是那条田埂，风景还是熟悉的风景，可场上的喝彩声里，听不懂的外语更多了。
罗马尼亚籍球员Cruceru George说，到了场上，不感觉自己是“老外”，大家只是穿着不同颜色球衣的队友和对手。方金良忙着维持秩序，看到精彩射门时，也忍不住跟着叫好。
足球，成了最简单的交流方式。
但越往后，顾东东要考虑的就越具体，所以球场今年多了一些变化。
首先是场地费有了新通道。过去，方金良收场地费，钱先到手里，再交到村里。一个月1万多元，一年10多万元。“钱拿在手里，总归有点不踏实。”方金良说，一是担心收到假钞，二是怕记错账。如今，场地费用直接扫码进入村集体账户。只是换了一个收钱方式，却让这座球场从“有人管”，开始真正走向“按规矩运营”。
其次是记事本多了新内容。今年初以来，方金良那本记事本里，除了比赛预约，还有很多新内容：球队活动、青少年足球……原来，村里引入第三方管理机构，组建“大力出奇”队，搭建邻里约球平台，常态化开展青少年足球培训。球场里的灯亮得更多了，来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但说到更长远的规划，顾东东沉默了片刻——他希望让球场变成一个入口。“外企员工可以从这里走进大力村，外地球迷可以从这里认识大力村，城里人也可以从这里知道大力村。”
“人来了，才有故事。”顾东东这话没错。指望一个村子里的足球场赚大钱，既不现实，也不是初衷。有了人气，才可能有消费；有了赛事，才可能把农产品、乡村旅游、村民就业这些事情一点点串起来。
所以，大力村的这片足球场，更像是在村里开了一扇门。门外，是企业、球迷、游客，是更大的城市和更广的人群；门内，是一座原本并不起眼的村庄。
大力的“第三股力”，是开放与连接。
一幢房子，让资源有了收益；一本账，让收益有了章法；一座球场，让这个村子有了更多向外打开的可能。
大力村还在往前走。那些每天晚上亮起的球场灯，照亮的不只是一场比赛，也照着这个小村庄，一点点走向更大的地方。
※村庄名片
大力村
大力村位于平湖市东北角，西临上海塘，南与当湖街道接壤，北与广陈镇民主村相邻，东靠广陈镇三红村，525国道和302省道穿境而过，地理位置优越。区域面积10.87平方公里，户籍人口5400人，下辖18个网格。村党委下设5个党支部，共有党员166名。
近年来，该村先后获得国家级第一批绿色村庄、第二批国家森林乡村、浙江省文明村、浙江省首批农村引领型社区、浙江省善治示范村、浙江省民主法治村、浙江省文化示范村、浙江省美丽乡村特色精品村、嘉兴市首轮“整乡推进、整县提升”先锋村、平湖市2025年度“六干争先”成绩突出集体等荣誉。
大力村以“城市后花园，宜居新大力”为总体愿景，以高质量推进党建强基为发展目标，打造“大力·水手”特色党建工作品牌，凝聚党员队伍奋进合力。围绕“全力、合力、活力”的“三力”振兴路径，以“共建+共治”为基础，系统推进未来乡村建设，建成“数智生活馆”“足球生活馆”，实现智慧化、数字化管理，创新“村超”体育品牌，带动村集体增收，形成“体育休闲、全民健身、居家养老、教育培训”融合发展的文化新格局。2025年，村级集体经济经营性收入1540.71万元，居平湖市第二。
※村书记的心愿 76
扎根乡土守初心
共绘大力新画卷
我是平湖市钟埭街道大力村党委书记、村委会主任顾东东。自2014年1月进村工作，我已扎根基层近13年。接过乡村发展的接力棒，我深感责任在肩、使命如山。在新征程上，我思索如何以“强党建、兴产业、优治理、惠民生”为抓手，奋力书写大力村乡村振兴新篇章。
这些年，我们持续盘活村级集体资产，深耕足球特色产业，完成乡村笼式足球场升级改造，打响“钟超”足球赛事品牌，做深“体育+研学+文旅”融合文章，以绿茵赛场引流聚气，激活乡村消费，不断壮大集体经济，探索多元增收模式。常态化开展足球赛事、邻里文体、敬老关爱活动，丰富村民精神文化生活，不断提升基层治理水平。
作为扎根大力村的基层干部，我愿做一名守土干事的带头人，扎根乡土、实干担当，和全村父老乡亲一道，把大力村建设成宜居宜业、和美善治的幸福家园。
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把大力村足球特色产业持续做强，村级收入稳步增长；希望更多村民在家门口就能增收致富；希望村里老人安享晚年，孩童快乐成长，邻里和睦友爱，家家户户日子蒸蒸日上；希望每一位大力村村民说起“我是大力村人”时，身上有底气、眼中有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