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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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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江北一轮月

日期: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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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王吴军

  我一直觉得,月亮是没有东西南北之分的。

  坐在江边的石头上,我看着一轮月亮从对岸的树梢后面慢慢浮上来。江面很宽,宽到看不清对岸的人影,可是,月亮一出来,整条江就都被它照着了。南岸的芦苇在月光里泛着白,北岸的沙洲也在月光里泛着白。江水在中间流着,上面铺了一层碎碎的银。我低头看水,水里有月亮,我抬头看天,天上也有月亮。两个月亮隔着几十丈的距离对望着,一个在流,一个在静,可是,它们其实是一个,水里的那个不过是天上的那个借了江水做镜子,照见了自己。

  我曾经在江南生活过一段时间,可是,我也常常觉得自己住在江北。小时候坐船过江,船开出去很远,回头看,南岸的青山还在视线里,北岸的田埂也看得见了。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江南到了江北,又是什么时候从江北回到了江南。江上没有界碑,水是连着的,两岸的方言虽不一样,可月亮照着的时候,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了,只剩下水声,一声一声地拍着船舷。

  张若虚写的《春江花月夜》这首诗,写的就是这样的一轮月:“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他看见的月亮是从海上升起来的,那月光一路铺过来,铺到了江面上,铺到了芳甸上,也铺到了游子的舟上。那月光不挑地方,它照着江南的春水,也照着江北的树林,它照着青枫浦上的扁舟,也照着碣石潇湘的远路。在南边看它,它在天上,在北边看它,它也在天上。人在哪里,它就在哪里,这就是月亮的好,它从不缺席,也从不迟到。

  古人写月,常常写到南北相望。谢庄的《月赋》里说:“隔千里兮共明月。”千里之外的两个人,同时抬头,看见的是同一轮月亮。那一轮月亮将他们连在了一起,替他们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照了一遍。你看见的月光,和我看见的月光,是同一种月光。你站的那片土地,和我站的那片土地,虽然南北相隔,可都被同一片月光照着。月亮不说话,它只是照着,可是,它照着的时候,我知道有人和我一样,也在看它。那种知道,比任何音信都让人安心。

  我沿江走了一段路,岸边的柳树垂得很低,枝条浸在月光里,像是一根一根被漂白了的丝线。风来了,柳枝轻轻地动,水面的月影也跟着轻轻地碎了一下,又合拢。我蹲下来,伸手去碰那水里的月亮,指尖触到水面的时候,月亮碎成了千万片银鳞,从我的指缝间四散而去。我收回手,那些碎片又慢慢地聚回来,重新拼成一个完整的圆。水还是那江水,月还是那轮月。可是,我刚才碰了一下它,它就记住了我,替我把那一瞬间的心事收进江水里,流向不知道的远方。

  《世说新语》里有这么一段故事,说有人问顾恺之,为什么从会稽山上往下看,山川之美那么动人。顾恺之答:“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他写的是白天的风景,可夜里呢?夜里的山川是暗的,只有月亮能替它们勾出轮廓。那些山,那些水,那些草木,都被月光一笔一笔地描出来了。江南的山是青的,江北的山是赭的,可月光照下来的时候,它们都成了同一种颜色——那种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的灰白。山不说话,水不喧哗,月亮只是照着,照着这一片和那一片,照着南和北,照着所有愿意抬头的人。

  我忽然想到《庄子》里那句话:“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月亮就是那轮月亮,江南就是那片江南,江北就是那片江北。它们本来就是一体的,是人的分别心把它们分成了两半。我在江边站着的时候,没有南北,没有远近,只有月光,只有江水,只有我一个人和这一整片安静的夜色。

  夜深了,月亮升得更高了,江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贴着水慢慢地移动着。那些雾气也被月亮照得半明半暗的,像是江水在呼吸。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柳树还在原地垂着,芦苇还在原地摇着。月亮还在天上,还在水里。我走了,可月光没有走,它还在那里,照着这一江春水,照着南岸和北岸,照着所有还没有睡去的人。

  我回到屋里,推开窗,最后看了一眼那轮月亮。它还是那个样子,静静的,圆圆的,挂在天空偏西的地方。江南的月亮和江北的月亮,此刻都在同一个地方,而我站在这扇窗前,也同时站在了江南和江北,因为月光从来没有把东西南北的土地和人们分开。

  (作者为职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