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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忆中秋

日期:09-26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3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钱红莉

  中秋一直横亘于白露秋分之间,年年如是。

  在皖南,所谓秋收,最大的主题是割“单季晚”。每家单季晚的种类里,必定有几分田的糯稻。糯米是唯一用来迎接中秋的碳水化合物。

  糯稻的气质浑然天成,稻秆颀长,金黄里掩了一点翠绿,沉甸甸的稻穗垂坠而下。糯稻与粳稻是迥异的:糯稻粒子尖而长,谷穗饱满,自带奇异米香;粳稻圆而小,有的稻穗上还裹有一团毛刺刺的虫球,脏兮兮的,不足观。

  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当我们去到稻田,无数露珠垂坠于稻叶,星子一般澄澈晶莹,值得捧起来,一饮而尽。我们弯腰割稻,宛如分花拂柳,稻穗与稻穗间相互摩擦而发出的沙沙之声,宛如天籁。日头渐渐升高,割几排稻禾,直起腰歇会儿,秋虫在黄豆地里车马喧喧,小河面的野菱正值花期,细碎的白,一点点,仿佛流动着,似一个个顿号,在薄雾蒸腾的河面跳跃闪亮……这个时候,你心里似被什么东西给填满了,一派殷切的舒豁,可也真是说不出什么来。多年之后,才会恍然——那是为清新的夜露之气所鼓荡着的吧。

  几分田的糯稻,一个钟头割完,一把把的,稻粒被收束至一拢,稻禾呈扇形铺展于半尺高的稻茬上,曝晒整日。黄昏之际,大人用苗担(形似扁担,两头固定有尖刀状铁器)挑一捆草腰子去到田埂。我们小孩子作为天生抱稻铺子的一群,一趟趟来回,将曝晒后的稻铺子抱至田埂,递到大人手上。糯稻被捆束起来,挑至稻床。我特别喜欢听苗担尖快速刺进稻把里发出的噗噗声,干脆利落,无往不胜……

  我还喜欢看大人赤脚挑了一担糯稻把子富于韵律地行路——当蹲在地上,仰头看见经过的人,那些被挑在肩上整齐垂坠的稻穗,随着摇摇颠颠的步伐,发出一长串呵呵呵的笑,眯缝着眼的笑……以童年的眼,怎么不可以捕捉到一担稻把子发出的笑声呢?那些被挑至稻床上的糯稻,散发着植物特有的馨香,在星月下,次第脱粒。秋风吹在胳膊上,颇有了凉意。脱粒后的糯稻,继续曝晒五六日后,被挑至机房,碾出糯米。

  刚碾出的糯米,弥漫着醉人的米香气,抓一把在手,张开手指缝,像急雨一样缓缓漏下,一派粉茸茸的白。

  琐琐屑屑弄好这些,中秋到了。

  糯米淘净,木盆里浸泡一宿。翌日,杂物房中找出久已未用的木甑,拎到小河边洗刷干净。沥水后的糯米倒入甑中,大火蒸透。

  童年的中秋,三十余年过去,至今忆起,仍是快乐的。糯米蒸熟,倒入地凼(青石掏空一个洞),以石槌碾之,米粒至无形,捻一团在手,黏稠而拉丝。铺桌上,擀平至拇指般厚度,切成四方块,裹上芝麻碎,层层码放于竹篮,吊于房梁。秋高气爽,不及几日,糍粑风干,随食,随煎。菜籽油煎出的糍粑焦脆橙黄,食之软糯黏牙,牵老长的丝。

  多年不曾吃过家乡的糍粑了。

  童年的我坐在圩埂放牛,隔河山岗菜地旁,总有一排排高粱迎风而舞,到了中秋,一齐将穗子垂下,饱满得将粗壮的秆子压弯。秋风徐徐,高粱穗子随着风的节律,忽左忽右地颠着——世间的庄稼,何以如此灵气?绛红色高粱穗子配着秧青色高粱叶子,在秋阳下自顾自地醉。当晚霞归山,凉风轻拂,世间一切静谧无言。

  忽然有悟,我的艺术审美,一定深深得益于草木自然的熏陶。我们那里称呼高粱叫“芦西”。这名字,简直比“陈白露”还仙气。

  中秋迫近,天地的律动缓下来,慢下来,稻田间白鹭一齐陷入沉思。它们单脚立于稻田,参禅般远望,一团白,仿佛一颗颗诗心,惹人心动。人的一颗心,也慢下来,静下来,凡眼界里的,都是美。

  除了绛红色高粱穗子,地里的棉花也好看,开洁白的花,灿黄的花,绯红的花……转眼花落,青桃出,被中秋的风吹过几日,又都一齐裂开,露出雪一样白的絮。

  (作者为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