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欣瑾
秋天的到来是猝不及防的。或许是我在夏天里生活得太久,竟忘了秋天该来的时节。
我推开阳台的门,一股凉意刺痛皮肤,不禁打了个寒颤。那股凉意不像冬天的刀子,也不像春天的料峭,而是一种温柔的、缓慢的渗透,像是谁把一整个夏天的余温悄悄抽走了。夏天炽热的蝉鸣不知何时突然断裂,曾经铺天盖地的嘶鸣声,如今只剩下无声的寂静,空荡荡地悬在枝头。抬头望天,天空阴沉沉的,乌云被推向天际,越推越远,却把阵阵凉意压向人间。
我等来的,不是那阵阵桂花香,而是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雨丝细密朦胧,断断续续,像夏天离去时洋洋洒洒的泪水。我站着看了天空很久,觉得这样忧郁的季节,便是秋天了。
我心中竟多了一丝悲悯。南方的常青树,哪怕四季常青,也终有落叶的一天。只是它不像枫叶那样,在离开前轰轰烈烈地红一场、黄一场。它若要走,便带着一身绿意直接落下,连告别都来不及换一身衣裳。我想,秋天来得这样突然,是否也会走得这样无声?就像生命里许多事,来了便来了,走了便走了。也许会有人记得这个季节,可谁也留不住它的脚步,谁也挡不住它的到来。秋天的悲伤就是这样,突如其来,情不自禁,却又让人难以放下。
可第二天打开门,秋天似乎又离去了。昨天那残存的凉爽已不见踪影,风又变得温热潮湿。昨天仿佛是梦,是一个悲秋的残影。我又回到了夏天。我在想,我什么时候又会回到那个悲伤的秋天呢?因为生命本就充满无常,许多美好难以挽留。
我漫步在学校里,想找回那天秋天的痕迹。南方的树是常青的,绿得让人分不清季节。可我还是发现了痕迹,几片藏在树丛深处的老叶,悄悄地黄了边,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我想去看看荷花,因为荷花见证过最热烈的夏天,也会见证每一个秋天。我以为隔了一个夏天没见的荷花池早已衰败,枯黄的荷叶折断在水中,茎秆歪七扭八地插在淤泥里,一片狼藉。
可当我走近那个池塘,映入眼帘的,却依旧是满池的荷叶。有几片已经枯黄了,边缘卷起,低着头,像是累极了。可它们的茎依旧笔挺,一根一根,直直地立在水面上,没有一根折断,没有一根倒下。枯黄的叶子垂着,茎秆却撑住了它们最后的姿态。而那些还没黄的荷叶,依然宽大,依然圆整,依然在风里轻轻摇晃。
这是夏末的荷叶,也是初秋的荷叶。秋天带来了凉意,却挡不住满池的生命。它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死一般寂静。枯黄不是终结,低头不是认输,只要茎还立着,就还有下一个夏天。
我不再用悲伤去度量秋天,也不再用过去惩罚现在。荷花终会谢,常青树也有四季轮回,但它们在该盛放时盛放,该坚守时坚守。秋天会来会走,而我,不会再把自己丢在那个悲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