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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秋蚊

日期:09-22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11版:烟雨楼       上一篇    下一篇

  ■王承舜

  

  九月,南方的夜里起了凉意。

  蚊子还在,可明显不一样了。它飞得慢,叫得也轻。以前“嗡——”一声能拖老长,现在断断续续,嗡,嗡。

  它落在我手背上。我没动,就看着它。口器扎进去,肚子一点一点鼓起来,从灰黑变成暗红。

  它吸得很慢,像把攒了一夏的劲,全使在这一口上。吸了五六秒,拔出,歇了歇,晃晃悠悠飞走。

  也是头一回,我这么近地看一只蚊子。腿细得像丝,翅膀薄得能透光,趴在我手背上,整个小身子一起一伏。

  说起来,这是只顽固的蚊子。七月里它就来了,住在十七楼。

  按理说,这个高度,蚊子不该上来。可每年夏天开窗透气,总会溜进来一两只。不知是坐电梯上来的,还是贴着外墙一路爬上来的。十七层,对它来说也算翻山越岭了。

  七月里它烦死我。关灯躺下,耳边“嗡”的一声;开灯,满墙找不到。再关灯,又来。折腾半宿,我气得把空调打到二十摄氏度,裹紧被子睡。第二天寻了半天,不见踪影。第三天晚上,又是关灯之后,从床头柜那边绕过来。

  我就奇了怪了:十七楼,它吃什么,喝什么,靠什么活下来?

  后来摸清了规律。白天不见影子,多半躲在窗帘后头,或衣柜顶上某个角落。夜里灯一灭,它就出来,不紧不慢,绕着耳朵转。你循着声音一巴掌扇过去,它没了,脸上倒火辣辣的。黑暗中也不知道扇了自己多少耳光,脸都扇疼了,它还在耳边嗡嗡。你刚要睡,它又来了。

  电蚊拍挥得胳膊发酸,连条蚊子腿都没碰着。蚊香点两根,它跟没事一样。杀虫剂喷完,关窗闷一下午,回来开窗通风,晚上它照样飞出来,精神得很。

  老婆说,你跟一只蚊子较什么劲。

  我说,不是较劲,是它太气人。你明明知道它在屋里,可就是找不着、拍不死。

  就这么从七月熬到八月,再熬到九月。中间有几回,连着几晚没听见动静,我松了口气。那一声又来了。我气得从床上坐起,开灯满屋找,找十分钟,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算是服了。那天晚上我没再找,躺下就睡了,随它去吧。

  服了之后,反倒不急了。入秋以后,它似乎也老了。有时落在墙上,我走过去,它也不飞,就趴着,肚子瘪瘪的,翅膀也不如先前利索。

  前几天的一个早晨,我在窗台角落发现了它。仰面躺着,六条腿蜷着,翅膀收着,像一粒掉在地上的黑芝麻。

  我没有随手弹掉。找了张纸,把它轻轻铲起来,走到阳台,埋在花盆里,上面压了一片落叶。

  做完这些,我站在阳台上,出了一会儿神。

  一只蚊子,大老远到了十七楼,在这百十平米里活了一个夏天,跟我斗了三个月,最后死在窗台的角落里。

  除了我,大概没人知道它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