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子杰
一进那条鹅卵石古道,便觉一股清润之气扑面而来,将暑热与喧嚣都隔绝在外了。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缝隙里探出些茸茸的青苔,幽幽的,像藏着许多无人知晓的心事。脚踩上去,微微有些硌脚,却踏实而亲切,仿佛一步一步,都踏在了时光的脉搏上。古道的两旁,是那些名声在外的土楼,它们不是一两座,而是错落着,远远近近地,构成一个沉默的群落。我没有急着靠近,先在远处静静地看着。它们就那么矗立着,在山坳里,在溪水边,灰黄的墙身与大地浑然一色,巨大的乌黑色瓦顶倾斜着,像一顶顶硕大的斗笠。这哪里是建筑,分明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巨型蘑菇,是大地吐出的一个庄严而浑朴的呼吸。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沉默的宣言,告诉你,这里的人,曾是怎样地聚族而居,怎样地用最原始的泥土,圈起了一个安稳的天下。
我的目光,却更多地被那水声牵了去。那是一种无处不在的声响,从远处的跌水而来,哗哗地,带着一股收着的野性;后从近处的石缝间淌过,汩汩地,清脆悦耳。循着水声最深处走去,便见到了溪边那棵巨大的榕树。那真是我平生仅见的庞然巨物,树干怕是几个人合着都抱不过来,虬龙般的枝干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撑起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荫。最奇的是那无数下垂的根,从枝桠间垂落,如老者的长髯,又如一道道静止的瀑布,在微风中轻轻摇荡。有的已粗壮如树,深深地扎进泥土里,分不清是干是根,共同支撑着这一片天地。
溪水在这里变得开阔而平缓,水面上间隔着安放了一些石墩,做成一道古朴,却带着雅致的石桥。我踏上石墩,感受着水流从脚背那么近的地方滑过,凉意沁人。站在溪中央,回头再望那榕树与古村落,便觉自己正立在一幅绝佳的古代山水图卷里。近景是活泼的溪水与石墩,中景是葱郁的古榕与民居,远景便是那静寂的群山,以及点缀其间的一座座土楼。而贯穿这全景的,便是那无所不在的云水谣的“水”了。它不仅是风景,更是这方土地的魂与乐章。
有本地妇人,在溪边石阶上浣洗衣物,棒槌起落,发出“啪啪”的脆响,和着那水声,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韵致。她们的身后,便是那厚实的土楼。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了宋代李纲的诗句:“但得众生皆得饱,不辞羸病卧残阳。”这当然是一首咏牛的诗,可眼前的景象,却让我生出类似的感触。这些土楼,这些沉默的建筑,不正像一头头不知疲倦的耕牛么?数百年来,它们庇护着自己的子民,为他们抵挡风雨、防御匪患,提供一个温暖而坚固的家。它们不言不语,却把“家”与“族”的信念,一砖一瓦地,夯进了自己的身躯里。
水声依旧,万古如斯地流着。而土楼静默,亦将万年矗立。我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云水谣的名字,起得真好。云,是飘忽的,水,是流逝的,都是变动不居的事物,如同每一个世代居住于此,又终将逝去的生命。而“谣”,则是那流传下来的歌,是那土楼的形体,是那族群的精神,是在万千变幻中,唯一不变的东西。我站在这水和土之间,站在这动与静的交界,仿佛听见一首古老的歌谣,正从每一座土楼的门洞里、从每一片瓦片的缝隙里、从每一朵远去的云里,悠悠地传出来,唱给这山,这水,这人听。
我的耳畔,仿佛也响起了那亘古的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