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怡
姊妹圈 “仙娥岂屑作浓妆”
1906年春天的一个午后,湖州南浔浔溪女学一间校舍内,校长徐自华站在窗边手执书卷,一位身着黑色长衫、足蹬革履的男装女士,笑盈盈走上前来,夺过徐自华手中的书,朗声道:“女学士,不要看书了,看我舞刀怎么样?”徐自华看着这位进校任教不久的女先生秋瑾,剑眉星目、英气逼人,不由笑道:“那自然是好极了!”
话音刚落,秋瑾一个转身,手中多了一把锋利光亮的倭刀,“盘旋起舞,光耀一室”,只见秋瑾忽而单手劈砍、忽而双手持握,呼喝间刀影与人影交织流动,斗室内霎时充满杜甫诗“王郎酒酣拔剑斫地”之气势。
一套刀法舞毕,秋瑾把刀柄递给徐自华说:“你也来试试?”徐自华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不会舞刀,更没有你的英雄气概啊。”
徐自华,嘉兴桐乡人,著名女诗人。1906年春,孀居的徐自华接受邀请担任浔溪女学校长不久,秋瑾从日本回国,经褚辅成介绍,进入浔溪女学任教。比秋瑾年长两岁的徐自华与她一见如故,从此成为互相信任无话不谈的知心密友。
自幼跟随父、祖学习旧学的徐自华,在古典诗词的创作上才华不俗,同样诗情出众的秋瑾读了她的作品大加赞赏:“姐姐实为不栉进士。”在浔溪女学朝夕相伴的共事中,二人评诗论词、依韵唱和。
但更多时候是秋瑾分享她的革命理想:对民族摆脱奴役的展望、让女性得到解放的努力……她在七绝《柬徐自华》中劝说道“时局如斯危已甚,闺装愿尔换吴钩。”秋瑾的赤子之心和牺牲精神,令徐自华钦佩不已,她在《和鉴湖女侠感怀原韵》中唱和“好散千金交侠客,相从燕市买吴钩”,她追随秋瑾加入同盟会,一个向往自由、寻求革命、立志报国的徐自华渐渐饱满强大。
秋瑾宣传革命、鼓励女校师生积极追求女性权利的言行,令徐自华婆家和女校校董大为不满,屡屡施压,学期未结束秋瑾即辞去教职,徐自华紧随其后愤而离职。
离开南浔的秋瑾来到上海欲创办中国第一份女权报纸《中国女报》,但筹款困难,征求入股却应者寥寥。徐自华得知后携妹徐蕴华捐出1000多元,令报纸得以创刊发行。
1907年初,徐自华与秋瑾同游杭州西湖,登凤凰山、谒岳坟,两人订下埋骨西泠之约:谁先离世,未亡者必葬先亡者于西湖畔。同年夏至,徐自华在崇福办理父丧,秋瑾特地赶过来陪伴安慰好友,其间悄悄告诉徐自华,马上要回绍兴发动反清起义,只是因为经费不足而为难。徐自华知道事情危险但肯定劝不住秋瑾,她选择无条件支持,从珍藏的奁中拿出黄金细软,尽数交予秋瑾作起义之用。秋瑾感动不已,当即褪下一对翠钏赠予徐自华留作纪念。
1907年7月起义事败,秋瑾被捕,15日在绍兴轩亭口就义。徐自华在悲痛欲绝中拾起埋骨西泠之约:“欲觅西湖干净土,为卿三尺造孤坟”,踏选墓地,与吴芝瑛多番商议营造秋墓。1907年底,徐自华强忍爱女刚离世之痛,风雪渡江赶到绍兴,与秋家拟定护送灵柩至杭州下葬事宜;1908年2月,召开公祭秋瑾大会,会后成立“秋社”长久纪念秋瑾;1912年10月,再次从湖南迎回被移灵多年的秋榇,于次年7月再次归葬西泠,不负当年埋骨之约。
一起商议葬秋的吴芝瑛是秋瑾在北京时就相识的女友,徐自华因秋瑾而与她结缘。吴芝瑛是当时有名的女书法家、诗人。
1907年11月,徐自华去信吴芝瑛,告知秋瑾有埋骨西泠的遗愿,因生病而居家调养的吴芝瑛当即表示愿共同完成好友身后事。在第一次葬秋中,吴芝瑛想葬秋瑾于吴家预留墓园,“拟自营生圹于其中……如此则吾姊妹生死不离亦一快事”,这样或可避免被官府掘毁(后来果然被清廷平墓,直到民国建立才得以二次葬秋)。但是徐自华认为不妥,她去信表示“秋女士在日,独立性格,不肯附丽于人,此其一生最末之结果,若竟附葬,不独有违其平生之志,吾辈同人亦有憾焉!”吴芝瑛从善如流,当即出资200元作为购墓费用,而徐自华则风雪奔波,踏勘吉穴、赴绍兴劝说秋家、召开公祭大会等等,事无巨细,都及时与吴芝瑛书信往来商讨联络。1908年初,秋灵迁柩至杭,落葬西泠桥畔。同年3月,吴芝瑛来西泠凭吊秋墓,书信往来近半年、共同完成秋瑾遗愿的姊妹二人终于见面,吴芝瑛《戊申花朝西泠吊鉴湖》诗中有句“独看落日下孤塚,别有伤心人未知”,徐自华在《西泠吊秋和吴芝瑛女士原韵》中也是长歌当哭“数聊遗笔犹存筪,今日招魂君可知”。
在结识秋瑾后诗风变为悲壮激越的徐自华,之前的诗风是闺阁婉约派。年轻时的徐自华有三位要好的闺中诗友,童年伴读吕韵清、堂姐徐兰湘和胞妹徐蕴华。
徐自华曾回忆“二十年前,韵清相伴……家君擫笛,余与韵清合谱《赏秋》等阕,丝竹达旦,不亚霓裳风景”。二十年前的中秋夜,阖家在楼阁赏月,擅昆曲的徐父吹笛弄箫,徐自华、吕韵清两位少女共同为《赏秋》词谱曲,直到天明才兴尽下楼。
年长徐自华两岁的吕韵清擅长画梅,颇得徐父宠爱,名为伴读,实则“先君视同犹女”,两人也确实情同姊妹,互相帮扶。徐自华执掌浔溪女学时,吕韵清应邀入校执教;徐自华接办竞雄女学时,吕韵清再次前往相帮。
堂姐徐兰湘长徐自华一岁,二人性情相近,谦逊的兰湘希望徐自华能教她作诗,少女徐自华倒也不推却,与之“朝夕苦吟,互相酬唱”。在“同起卧,偕形影”中,姊妹二人的诗才都得以尽情发挥。徐自华有“余取梅花雪水,姊采荷露,共煎茶试品”而作诗“不知香雪梅花水,可及新煎荷露茶”,记录姊妹二人取雪烹茶的趣事。可惜徐兰湘21岁即染病离世,徐自华因此而作《兰湘姊传》为纪念,并收集兰湘遗落诗稿,装册保存。
胞妹徐蕴华由徐自华教导启蒙,“同伴吟窗半是师”。姊妹二人从小感情深厚,徐自华嫁到南浔梅家后,写诗每每忆及小妹蕴华,“人日思吾妹,髫龄乍十三;天然心敏慧,一味性娇憨”。徐自华执掌浔溪女学后,回娘家带上蕴华让小妹接受新式学堂教育,徐蕴华也因此成为秋瑾学生,走上争取男女平等、投身革命活动的人生路,秋瑾赞“令妹小淑,余素爱之”。
徐蕴华也与姐姐一起,数次帮助秋瑾:捐资助秋瑾创办《中国女报》;替料理女丧而无法前往的姐姐登门拜访吴芝瑛商讨葬秋事宜;在清廷掘毁秋墓时,冒死隐藏墓碑而被击伤;写下《记忏慧词人徐寄尘》延续秋瑾和徐自华的革命遗愿,投身教育事业造福乡里……
革命圈 “歼胡虏,拼一死。神州光复差堪喜”
1912年1月1日,孙中山在南京宣誓就职临时大总统。
徐自华第一时间就提笔给孙中山写信,希望得到政府支持,再造秋社并重建被旧朝平毁的秋瑾西湖墓——
南京孙大总统鉴:
革命功成,中原有主,敬贺万岁。然追维义烈,则侠女秋瑾断头流血,实与有力。前华为营墓西湖,卒遭虏廷毁灭,心实痛之。余拟就原址建风雨亭,并改建亭边刘祠为秋社。
特闻
石门女党员徐自华叩
崇福清代称石门县,所以徐自华自称“石门女党员”,“党员”是说她亦是同盟会党员,当年正是由秋瑾介绍,徐自华加入同盟会投身反清事业。
孙中山接信颇为重视,同年1月13日《申报》公开发表了这封信,二次葬秋因得到新政府的大力支持,在1912年湘浙“侠骨之争”中,本来想留住烈士英魂的湖南方面不得已同意灵柩迁杭。
1912年12月,徐自华邀请孙中山到杭州秋社一聚。12月9日,孙中山抵达秋社祭奠秋瑾,徐自华、徐蕴华和吴芝瑛等秋瑾生前好友陪伴左右。
仪式结束后,同行数十人一起合影,孙中山挥笔题写“鉴湖女侠千古 巾帼英雄”匾额。秋社社长徐自华开口邀请孙中山担任秋社名誉社长,孙中山欣然答应,还为秋瑾留下挽联“江户矢丹忱,感君首赞同盟会;轩亭洒碧血,愧我今招侠女魂”。
当时浙江都督朱瑞正为难徐自华,徐自华欲留守杭州与之对抗。孙中山温言劝告徐自华,认为没必要与之死磕,不如去上海,接办秋瑾好友为纪念秋瑾而创办的竞雄女学,以校长之职投身女性教育,实现秋瑾男女平权、教育救国的革命理想。徐自华接受孙中山意见,于1913年春赴上海接掌竞雄女学。
1916年9月,孙中山来到竞雄女学与徐自华重逢,为学校留下“勤敏朴诚”的校训。
1908年西泠秋墓被清廷平毁后,秋瑾灵柩被儿子王沅德接回湖南。1912年徐自华欲重建秋墓迎回秋榇,湖南方面以及王家一开始拒绝,想仅以秋瑾衣冠交给浙江作为纪念。1912年4月,时任浙江民政司司长的褚辅成以官方身份致电湖南省都督谭延闿:
敝省议会议决,恭迎鉴湖女侠秋瑾柩归葬西湖,并建专祠奉祀。即日派人到湘接洽。
因为得到新生的民国政府的明确支持,湖南最终同意移灵。
1906年春,褚辅成领秋瑾到浔溪女学推荐给校长徐自华,徐自华与秋瑾一见如故,也与嘉兴同乡褚辅成自此相识。秋瑾牺牲后,还在清治时期的1908年初,褚辅成公开协助徐自华在杭州操办数百人参加的秋瑾公祭大会,为此与杭州驻防营旗人协领贵林结下冤仇。
1911年10月10日武昌首义,浙江各地相继光复。客居苏州的徐自华得知自己家乡石门县还受清廷控制,紧急发电报给在新成立的浙江军政府任职的褚辅成,请求帮助家乡光复。褚辅成派革命军200余人,从杭州沿大运河抵达崇福,兵不血刃顺利收复县城。
1912年8月,作为孙中山同志战友的褚辅成,不被容于袁氏当国下的浙江新政府,解职返乡。徐自华绘《西湖送别图》并填词《贺新凉》鼓舞斗志:“……棋局纷争殊未稳,莫东山、高卧灰英志。应更为,苍生计。”
1935年夏,重病在身的徐自华推选褚辅成等五人,成立秋社常务委员会,以长久纪念秋瑾;又捐出自存款项,支持秋社常委褚辅成等创办秋社女子图书馆。
南社圈 “今观佳句且酬之”
1909年秋,在金桂飘香的季节,辛亥革命时期影响最大的文学团体南社在苏州虎丘成立,徐自华、徐蕴华姐妹是第一批社员,发起人是陈去病、柳亚子、高旭等同盟会会员。
1906年,陈去病去浔溪女学看望秋瑾时得以结识徐自华。陈去病小自华一岁,诗词水平相当,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陈去病欣赏徐自华“记诵渊博、颖悟绝伦。为诗文词,操管立就”的才情,直言“(徐自华诗作)即置于《漱玉集》中,恐亦未易辨也”;而徐自华则钦佩陈去病与秋瑾有着同样的革命抱负和勇气,在政治见解的不断认同与成长成熟中,两人成为交往终生的知己好友。
早年丧妻的陈去病还把年幼的女儿陈绵祥托付给徐自华教养,经历丧女之痛的徐自华对陈绵祥视如己出。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徐自华和陈去病,共同经历了下半生中不少喜怒哀乐。
1908年夏,陈去病来杭,徐自华约了众多文友一起月夜泛舟,结果陈去病因酒醉而稀里糊涂上了陌生人的船,友人遍寻不见,还以为他失足掉西湖里了。找到后大家不依不饶,你一句“罚酒”我一句“罚诗”,令陈去病招架不住,徐自华笑道:“休想让我替你解围。”
1912年,在湘浙“侠骨之争”中,陈去病全力支持徐自华争取秋瑾二次归葬西湖的努力,徐自华留守浙江向孙中山和褚辅成等寻求帮助,而陈去病则动身亲赴湖南,遍访政界和文坛贤达要人,周旋一月有余,最后一路护送秋瑾灵榇回到杭州,成全了徐自华与秋瑾埋骨西泠之盟约。
他俩甚至还有过生死攸关的惊险经历:1915年底,袁氏撕毁共和实行帝制。1916年1月,徐自华以上海竞雄女学为掩护,接应讨袁革命党人入内进行集会商议,自己则奔走在苏沪之间,组织策划讨袁斗争。在苏州她与陈去病作为行动指挥入住苏台旅馆,因苏州督察厅长告密,大批军警持枪搜捕苏台旅馆。危急之中两人分散,陈去病乔装改扮从军警眼皮底下逃了出去,徐自华把行动文件和起义旗帜贴身藏起,从旅馆后门惊险脱难。
1933年陈去病去世,1934年1月,柳亚子前往杭州秋社,探望相识多年的徐自华,一起吊唁苏曼殊墓。他在《浙游杂诗》其八写道:“又向湖滨吊曼殊,忽逢忏慧共唏嘘。信陵醇酒巢南死,累汝申申詈女媭。”诗中“忏慧”和“巢南”分别是徐自华和陈去病之名号。作为相识几十年的革命战友和南社诗友,柳亚子和徐自华回首前尘,怀念故友,不胜唏嘘。
徐自华与苏曼殊相识于1908年的上海,当时徐自华组了一个沪上文友局,为刚到上海的陈去病接风洗尘,苏曼殊随友赴局大家彼此得识。1912年4月,苏曼殊回国加入南社后,直接前往杭州,找老友陈去病、徐自华叙旧并同游西湖。徐自华知道苏曼殊嗜甜食,准备了好多酥糖与曼殊分食,见曼殊喜形于色,不由笑道“不愧为‘糖僧’也!”
1918年苏曼殊因病去世后,长达五年未能入土为安。徐自华于心不忍,直接将自己在杭州湖滨的生圹让出一块安葬苏曼殊。1924年葬礼之后,陈去病专门著文,其中就有“曼殊之墓,完全得忏慧夫人一人相力而成”。
晚年徐自华担心所买生圹所在地被浙江省政府列为禁葬区,嘱咐妹妹徐蕴华到时如果真不能落葬就去找柳亚子帮忙。出于对交往几十年老友的信任,徐自华把最关心的身后事都托付给柳亚子,除了关照生圹之事,还请柳亚子撰写墓志铭,而自己毕生诗稿,也叮嘱徐蕴华要交给柳亚子刊印。
1909年徐自华第一本诗词集《忏慧词》付梓出版时,柳亚子就有题贺《百字令·题寄尘女士〈忏慧词〉》,把徐自华比作李清照和朱淑真,“漱玉新词,断肠旧恨,谁辨今和古”,令徐自华既欣又愧。
1914年5月,徐自华在上海愚园参加南社临时雅集,欢迎柳亚子复兴南社,之后两位诗友联络不断,时而诗文唱和,时而聚会雅集。
1935年7月徐自华在杭州秋社因病去世,柳亚子依好友生前所托,一一办妥。在精心撰写的《忏慧词人墓表》中,他写道:
女士生平,以侠义闻,以诗词传。其葬秋瑾也,可谓生死之交;其守西湖也,可谓始终如一……余与女士相识数十年,知之最深,感之最切。爰述其生平大略,勒石以铭,使后世知中国女子中,亦有如此奇杰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