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园地是爷爷留给父亲的。我七八岁时，常跟在父亲屁股后，往菜园地里走。那时候，感觉菜园地真大。菜园地分成三个部分，最里面朝东的位置是父亲的“领地”，中间的一块长方形是爷爷的。还有右边靠近小石子路，地势稍低，是大伯的。三个男人，以一家之主的身份，会相聚于菜园地里劳作，共同把那片山脚下的对于收获的期待，收藏进一天天往返的途中和额头上点滴的变化里。
更近的这几年，菜园地只留下了父亲的身影。爷爷走了，大伯平素一个人在家，随着光阴的更迭，不知从哪一天起，已无捣鼓土地的那份情致。倒是父亲，把自己的“领地”和爷爷的“领地”打理起来，牢牢握在手里，拴在心间，记在一张张轻轻翻过的日历里。这样的夏日，是他最忙碌的日子。撒下辣椒种，培育辣椒苗。撒下玉米粒，浇水施肥覆膜，还有番薯、茄子、四季豆、紫苏、黄瓜，每一样都像是一支队伍，一开始可能无意入驻那块本就不大的“领地”，可是在儿子、孙子、孙女的提醒和期待下，变得多了起来，硬是挤进了这块三十平方米左右的土地。菜园地的最侧边，是梯田式的山丘缓坡，上面是竹林。在石坑往下的垂直地块，栽下了几棵枇杷树，这是父亲填土扩展的新区域，上回去看时，枇杷树已长成一米多高，新绿的叶子带点微黄，在初夏的阳光里迎风轻晃，让我仿佛嗅到了枇杷的酸甜。
这几日，父亲骑着电动车去镇上，用红色塑料袋装上最新鲜的菜，辗转捎带给我。里面是老南瓜、豇豆和辣椒。他知道我最爱吃辣椒，每次回老家，就会带我到菜园地里，对着一排排整齐的辣椒苗自豪地说：“看，这些辣椒够你吃的了，而且都很辣。你回去切点腊肉，炒着吃，最下饭。”
其实，通过老家院子里装的摄像头，我只要打开手机，就能看到父亲一天大致的生活轨迹。他已经不再喜欢热闹，不再喜欢和陌生人聊天，也不再容易向生活辩解什么，好像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而我能理解他的状态、他的世界。有时候我打开手机，能便捷地知道，他什么时候去菜园地，又在什么时候回来了。是一个人去的，还是母亲也跟着的。
我知道，在对土地呵护备至、虔诚坚守的每一段光阴里，是沉默却深沉的父爱。于我而言，他能感觉到文字是我的精神家园。但于他而言，菜园地便是他某种意义上的精神家园。
（作者为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