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对老一代猴戏的记忆,我走进了婺剧《三打白骨精》的剧场。第一次看这出戏,看的还是绍剧,由六龄童老先生担纲。近日,“小七龄童”章金云先生辞世,在时光的交错中,多了一份对传承的慨叹。
说回婺剧版《三打白骨精》,可谓满台生辉,极尽热闹。武旦、武生、武丑行当齐整,毯子功、把子功等绝活尽显。最让我意外的是观众构成。以往看戏,我这岁数常被划在“年轻观众”堆里,而在这场演出的现场,我竟成了“年纪大的观众”。身旁几个小孩聚精会神地坐了两个多小时,台上一变脸、一翻跟头、一放特效,他们便发出“哇哦”的惊呼。我已经很久没在戏曲演出现场听到如此童真满溢的赞叹了。
这出戏早借互联网火出了圈。白骨精“变脸变装”的短视频曾刷屏各大平台,到了舞台上,演员将刀马旦的飒爽、花旦的柔媚、短打武旦的凌厉糅于一身,通过改良戏服瞬间实现“皮、肉、骨”三重形态的转换,借用影视化调度,将妖怪的千变万化表现得淋漓尽致。孙悟空化身的“小蜜蜂”更摒弃传统鱼线,改用无人机呈现。绝活先声夺人,实打实的功夫又接住了期待,难怪小孩子也坐得住。
一个全民熟知的IP为何还能火?观众对故事早已熟悉,这其实是把双刃剑。这既降低了认知成本,也对舞台的完成度提出了极高要求。好在婺剧有着“文戏武做、武戏文唱”的传统。此版猴戏将北派的刚猛与南派的灵动丝滑融合,唐僧也不再是只会念经的单薄形象,甚至加入高难度翻腾,展现了“文中带武、弱中求生”的特质。说到底,这戏全员有活儿,就是热闹的根源吧。
当然,创新戏在探索磨合中,尚有提升的空间。首先是隐约感觉乐池中更换了司鼓,导致台上演员的手眼身法步与锣鼓点偶有脱节。在要求极高的武戏中,这险些打破沉浸感。其次,部分场次节奏略显细碎,带有传统武戏“重技巧展示、轻剧情推进”的通病。例如“金蟾”一折,技艺展示过长,冲淡了情节张力;“悟空救师”时,八戒的打戏也略显冗余,若与沙僧戏份一同处理为干净利落的过场,全剧结构会更紧凑。炫技固然吸睛,但让“技”更好地服务于“戏”,才是沉淀经典的必经之路。
瑕不掩瑜,这出戏最让我感动的,依然是台下的孩子们。当下不少地方戏演出景气不再,常有“台上比台下人多”的窘境。但在这里,孩子们却看得专注,并能频频与台上互动,等他们长大了,也许就会从“哇哦”变成“懂”,从看热闹变成看门道。
看戏,我一向挑剔;写文章,也多是苛刻的审视。但对这出戏,我却难生责难。一是创新有料,二是情怀所在,三是看到了传承的希望。由衷希望这样的好戏能多一些,让稚嫩的惊叹声在剧场里继续响下去。中国式的审美与表达,不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的吗?
(作者为高校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