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的行政村如棋子散落大地,潞村只不过是其中安静的一个,隐于江南烟雨。因为电视剧《太平年》的播出,这个村子走进了更多人的视线。不过,大家关注它,并不是因为剧组曾在这里取景,而是因为剧中人物慎温其,正是潞村开基始祖慎镛的曾祖父。
我追着剧,翻阅史料,那段血色往事浮现在眼前。五代十国时期,吴越国都监程昭悦为构陷吴越王钱弘佐的大哥钱仁俊,将其幕僚慎温其捕入大牢,上酷刑。竹签插进指甲,烙铁烫焦皮肉,慎温其在惨叫中喊出直抵人心的八个字:“温其可死,不可诬主。”这声嘶吼穿透牢狱的砖墙,亦如一粒精神的火种,深深埋入了潞村慎氏一脉的血脉之中。
吴越王钱弘佐查明真相后,大赞:“此人真忠臣也!”
后世谓其“犹汉之苏武、唐之颜杲卿”。
北宋景祐元年(1034),慎镛出任湖州知州。此时,吴越国纳土归宋已过去五十多年。我猜想,慎镛接过这一任命,既感慨万千,亦忧思难平。这里既有外公钱弘俶保境安民的鸿篇巨著,又有曾祖父慎温其被贬担任“撩浅都”的忍辱负重。那方太守印信在掌心沉甸甸,一面压着宋室的诏书,一面映着故国苕溪的波光。
据地方志记载,慎镛在湖州任太守的三年间,体恤百姓,深受民众爱戴。我循史踏迹,看着如今仍保护完好的溇港,慎镛当年兴许就站在这里,继承曾祖父的做法,组织疏浚溇港,上万兵卒民夫沿溇港排开,挖出淤泥、挑担运土、加固堤岸,官员沿河“抚慰勉励”。春天是绿油油的麦浪,秋天是金灿灿的稻香。他还打击豪强,保障百姓利益。
然而,官场构陷之毒,随朝代更迭换面,从未根除。慎镛在“景祐党争”中“上书力陈”,坚定支持范仲淹的政治主张。由此,他遭到政敌构陷。尽管最终得以昭雪,但慎镛淡然辞官。
天目山尾闾与水乡平原犬牙交错,潞溪由西往东流淌,像给这幅山水画添上了出彩的一笔。辞官后定居哪里?慎镛或许醉心于这片山水。二百多年后,同样的风景写入了赵孟頫的《水村图》。潞村虽小,田舍犬吠,里巷相闻,正宜安放一颗倦于朝堂的心。
但他没有像范蠡那样去经商。慎镛换了一种方式实现士大夫的理想——隐于村落,以耕读传家。此后两百年间,潞村慎氏走出36位进士。这是以家族的方式,延续了政治与文化生命。“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他把满腹经纶化作对家族文脉的深耕,在乡野间守住了士大夫的精神火种。
潞村是水乡,多桥。水是柔的,桥是硬的。水是命脉,桥是脊梁。桥通向对岸,又连接历史与未来。千年之后,我伫立在化龙桥上,忽然明白那声“不可诬主”的呐喊从未消散,它化作了桥墩下亘古的水声,也化作了石拱上风吹不散的体温。
《吴兴县志》载,1934年夏,湖州大旱,百年罕见。钱山漾水位骤降,湖底大面积裸露。彼时,正在上海沪江大学求学的慎微之回到潞村故里。他自幼在漾边长大,约十岁时曾无意间拾得一柄石镞。那枚冰凉的石器,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疑问的种子——漾底究竟藏着什么?
近百年后的今天,又是一年盛夏,钱山漾碧波荡漾。我立于岸边,片刻便已汗流浃背。遥想当年,慎微之正是这般顶着烈日,赤足提篮,在干涸的滩头孤独徘徊,试图解开心底的谜团。
那次归来,他收获了镰、刀、斧、锛、犁等大量石器。他陶醉于石器,那双拨弄石器的手,既有读书人的细腻,亦有农家子弟的粗糙。或许并未高呼祖上“不可诬主”的呐喊,但从泥里抠出每一块“珍宝”时的那份执拗与专注,便是“耕读传家、忠义立身”最沉默的回响。
1936年2月,这批石器在上海文庙大成殿展出。经考古学家鉴定,慎微之率先发表《吴兴钱山漾发现石器》一文,推断这是一处大面积古遗址,在《湖州钱山漾石器之发现与中国文化之起源》中,他主张以科学手段进行发掘。1940年,他留学美国,获得哲学博士学位,但仍继续在钱山漾寻找石器,形成了《考古摭零》《地下地面文物调查随记》等十来本考古调查日记,人们雅称其为“石头博士”。
1958年以来的半个多世纪里,文物部门先后开展了四次发掘和调查,获得大量珍贵文物。2014年秋,“环太湖地区新石器时代晚期文化暨钱山漾遗址学术研讨会”上将其正式命名为“钱山漾文化”,之后还被命名为“世界丝绸之源”。
发现文物,是接住了时间的碎片;命名文化,是归还这些碎片原本的名字。而比名字更重要的,是它们连缀起来的那条脉络:良渚的辉煌过后,马桥的曙光之前,钱山漾这四千年,告诉我们文明从不是断崖,而是层层叠叠的滩涂,一代代人走过,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在湖州博物馆,面对纸张泛黄的考古日记,我不敢翻动。这些本子看上去简陋,却揭开了慎微之少年时心中的疑问。
来潞村的人越来越多了,人们为何而来?
清澈的溪水,千年的古桥,这里保持了与喧嚣的城市不一样的宁静。常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人或许也会滋养一方水土。
央视《典籍里的中国》在潞村落地生根。走进陈列馆,铜片书页筑成的通天书径,仿佛在告诉世人,要以书为梯,求知上进。放眼远眺,钱山漾的波光尽收眼底。潞村本身,不就是一部写在大地上的鲜活典籍吗?
“书山有潞”是一家新开的书店。走进书店,看到有人点了杯咖啡,捧了本书,在窗前静静地翻阅;也有几个年轻人,在书店一隅,围坐在一起品尝着美食,轻声交谈。我不禁感慨,在潞村竟然有如此闲适的书店,而且还受人们特别是年轻人的青睐。
潞村,游客熙熙攘攘。如今,潞村已成为“世界乡村旅游大会永久会址”,昔日“不可诬主”的呐喊,今日化作向世界讲述中国故事的底气,也化作八方来客眼中那一抹好奇与惊叹。
我想,这或许就是“风骨”在新时代的呼吸。
金戈铁马时的舍生取义,大是大非前的拍案而起,固然是风骨最耀眼的姿态。而渗透于日常的它,可以成为更深沉、更绵长的力量。像长明的灯火,不必炽烈灼人,却足够温暖持久,照亮一代代人脚下的路。
(作者为在职公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