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佳欢 林雪娇
电脑屏幕上,同一个角色的正面、侧面、背面三张图整齐铺开。一炜盯着画面,逐帧比对眉眼和服饰的细微差异——五官失衡、肢体畸变、色彩错乱,任何一处不对都会成为“废片”。这个2003年出生的年轻人学的是汉语言文学,今年入职一家AI短剧公司后,每天的工作就是和AI一起“造人”。在大众的想象里,AI短剧可以一键成片、零门槛产出。但真实的生产线上,每一帧画面都要经过人的眼睛和判断。
2026年9月1日,《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正式施行,这是我国首部专门规制微短剧全产业链的部门规章。这部新规建立了分类分层的监管体系:微短剧按投资额度和题材被划分为三类,一类由国家广电总局审核发放许可证,二类由省级广电部门备案,三类由播出平台自审后报备。此前长期处于监管灰色地带的AI短剧,也被正式纳入这套体系,与真人短剧适用同一套分类标准和审核流程。
一枚名为“苔花”的标识开始出现在一类微短剧的片头——取“体量虽小亦放清辉”之意。
与此同时,“凡播必审”四个字落了地:不论真人还是AI、不论机构还是个人,所有微短剧上线前必须走完审核流程。
这个赛道有多拥挤呢?中国网络视听协会发布,今年上半年,各平台共上线微短剧36.7万部,平均每天超过1500部AI新剧涌入市场,AI短剧占比已超七成。微短剧国内用户近8亿,市场规模已突破千亿元。
那么,在这条日产千部的流水线与一纸新规之间,一部短剧到底是怎么诞生的?它的生产线上又站着什么人?
一个故事从哪里来
所有的短剧都从一个故事开始。但故事从哪来、怎么来,不同的团队有完全不同的路径。
浙江有仓文旅有限公司总编剧何海英做短剧之前,做了很多年线下沉浸式话剧。2020年,他们把一部筹备好的精品话剧搬到直播平台上,两场直播播放量突破3400万。留言区涌进来的那些话让她至今记得:“我这辈子没进过剧场”“我们这儿都没有剧场”。
这个经历在她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好的文艺作品应该像轻骑兵一样走得更远、更广。而短剧,这种以手机为载体、几分钟一集的新形态,恰恰是她等到的那个轻骑兵。
2024年下半年,浙江卫视找到他们。彼时正值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前夕,而市面上的短剧几乎全是“霸道总裁爱上我”,主旋律题材一片空白。何海英手上恰好有拿过“五个一工程”奖的沉浸式话剧,双方一拍即合——“燎原”系列由此诞生。
做完“燎原”,何海英和团队继续深耕原创。他们花了一年多筹备《运河是我家》,写的是改革开放以来大运河沿线国营大厂工人的故事。她和团队翻阅了大量资料,找了一批老工人反复做访谈,“每个人单拎出来都能写一部剧”。素材堆积如山,但微短剧的体量摆在那里——一集不过两三分钟。“哪些要用、哪些不用,每个都舍不得删。”从故事大纲到分集脚本再到剧本定稿,前后磨了将近一年,其间无数次推翻重写。不同年龄段的试读者提意见,人设反复调整。何海英说这个过程是“一边哭一边写”。
短剧的剧本和传统影视剧完全不同。“两三分钟一集的体量下,开头必须有强钩子让观众留下,前十集要环环相扣。”台词节奏快,情节密度高,但又不能狗血。何海英总结过市面上短剧的套路,绝大多数围绕几种固定模式打转,观众看多了也就腻了。“我们还是想做好内容,让大家看到短剧不是只有那些东西。”
何海英走的是原创这条最重的路。而在平湖,嘉兴庭汇达人工智能有限公司走的则是另一条——从量产剧制作起步,再一步步转向精品剧制作。
公司负责人叶庭说,做AI量产剧的时候,他们从网文平台买一年期非独家授权的小说,拿到手后按照里面的人物背景关系稍加改动,AI就可以跑出十几部短剧。一部量产剧从制作到投流,总成本只需几万元。“所以市面上雷同的剧很多,因为同一个故事可以同时卖给很多家。”但这种模式有一个致命短板:授权周期只有一年,如果之后不续费,那么就不能继续上架,企业即无法沉淀自有IP。
而且这条路越走越窄。平台审核收紧后,大量涉及偏向血腥、暴力的AI短剧渐渐过不了关,公司的另一位负责人徐泽刚说,原有的量产短剧也逐步提高了要求,大大增加了员工的工作量并且降低了产能。
转做精品之后,剧本环节的分量陡然加重。公司在原有量产剧制作基础上,转向终身买断IP的模式,单部剧本不低于十万元,买的不只是一个故事,更是可以长期运营的自有版权资产。
公司里一位2004年出生的年轻人海浩,学的是物联网专业,因为喜欢看动漫和影视剧,被AI短剧的新奇感吸引入行。如今他担任的角色类似于“导演”:“拿到一部十几万字的剧本,先通读一遍,把故事节奏和脉络理清,再带着组员讨论如何改写。”每一集的时长要控制在五分钟左右,内容多了要删减,少了要加戏,最关键的是每一集结尾都要埋下钩子,让观众忍不住点开下一集。
分镜是另一道关。做量产剧的时候,分镜可以全交给AI,效率很高,但出来的东西“太死板,节奏不对”。做精品剧,分镜还是得手搓。海浩说:“AI给的镜头语言很单一,正反打、大全景它会给你,但那些有想法的切换,什么时候该仰拍、什么时候该虚实结合,只能靠自己脑子里的画面。”
新政落地后,备案制度贯穿了从故事到成片的全过程。如今,哪怕是最小体量的三类微短剧,也需要由平台完成播前审核并标注节目编号。过去那种“做了就能播”的日子,一去不返。
从文字到画面
剧本定稿只是起点。接下来的路,是把文字变成观众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在两条生产线上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何海英的真人剧组是一支大部队。《运河是我家》的拍摄团队有八十多人,按照中长剧的标准配置:导演、摄影、灯光、服化道一应俱全。拍摄采用三机位同时运转,每拍一次就是三组画面,“一些制作成本比较低的短剧,一个镜头拍完就走,我们要来回切各种角度,远景、近景、中景都带到。”
选景是最让她头疼的环节之一。这部剧讲的是大运河沿线国营大厂的故事,她需要找到保留着老设备的车间场景。杭州的城市更新太快,老车间倒是有,但机器早拆了。她带着团队跑了杭州、湖州、嘉兴三地取景。“短剧很少有这样转场的,因为一转场就烧时间烧钱,演员都是按天计费的。但我们还是想真实还原那个年代。”
找演员同样不轻松。何海英说,基本上在剧本创作的同时,就要开始准备找演员了,头部演员的档期要提前半年去约,选角要综合考量演技、形象和角色的适配度。
这次《运河是我家》请来了百花影后沈丹萍饰演男主的奶奶,她在拍摄之后说了一句话:“感觉和拍长剧没什么差别,只是屏幕竖过来了。”何海英说,这恰恰说明了他们做短剧的标准,演员说话可以有停顿、有节奏,不用赶着把每句台词压缩到最短。“换一个普通短剧剧组,导演会让你说话快点,五个字说完绝不给你说八个字的机会。”
他们的整个拍摄周期超过十天,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后期制作还需要两三个月,剪辑、配音、配乐,有些演员的台词达不到要求需要重新录制,他们还会加入杭州方言和童谣,“让那些看到这部剧的老工人们,能真的回想起当年热血沸腾的日子”。
而在AI短剧这边,“拍摄现场”是一间办公室里的电脑屏幕。
海浩打开电脑,演示了他的工作流程。第一步是生成人物形象,先做一张面部特征清晰的半身图,再引用这张图生成全身图和三视图,连衣着和配饰都要分别生成。“我们要把人物小传里写到的每一个细节都视觉化,这个人多大年纪、什么气质、穿什么衣服,全部要在图上体现出来。”
场景同样要单独生成。有意思的是,AI并不像人们想象中那么聪明。“你告诉它这里有一棵树,它不一定理解。但如果你在图上把区域框出来,标注‘这里是爬山虎’,它就懂了。”海浩和同事们会给生成的场景图上每个元素命名:柱子、门、窗、墙上的装饰,本质上是在教AI“看图说话”。
人物和场景定稿后,进入视频生成环节。公司目前主要使用的是市面上的主流大模型,每一个镜头都要写好提示词,画面构图、光影效果、人物动作、镜头运动方式,精品剧的提示词越写越长、越写越细。“做得越多,你发现需要限定的东西就越多。一个虚实结合的景深、一个仰拍的角度,这些传统影视里摄影师干的活,现在全靠我们写进提示词里。”
这也是行业里所说的“抽卡”——你给AI一段描述,它给你生成一段视频,满意就用,不满意就重新来。量产剧通常抽三到五次就够了,精品剧则要反复抽取,直到画面达到预期。一部量产剧的纯算力支出大概1.5万元,而精品剧只会更高。这是一场实打实烧钱的博弈。
为了不在生产流程上受制于人,庭汇达和地方国企合作,花了十个月研发了一套专门的操作流平台。从剧本拆解、分镜管理到素材生成,所有环节都在这个平台上完成。徐泽刚说,这是公司最重要的核心,“没有自己的平台,每个环节都要用别人的平台制作,效率低,费用高,数据也不安全。”
一部质量相当的真人短剧投资规模往往在两百万元以上,而AI精品剧的成本大约只有真人剧的两成,这也是越来越多的制作方开始把目光投向AI赛道的原因。
AI消解了传统影视对场地、设备、人员的硬性门槛,但并没有降低对内容本身的要求,审美、节奏、叙事张力,这些决定一部剧好不好看的东西,依然握在人的手里。
八十人的剧组扛着设备在老车间里布光走位,十几人的团队甚至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写提示词“抽卡”,通往同一块屏幕的两条路,一条用身体丈量,一条用算力堆叠。但不管走哪条路,最终要过的那道关是一样的:观众划到这一帧,愿不愿意停下拇指。
上线之后
一部短剧做完了,但它的命运才刚刚开始。
何海英的作品走的是全平台分发路线。“燎原”系列在抖音、红果、央视频等二十多个平台同步上线,甚至登上了浙江卫视和贵州卫视的电视荧幕。
他们制作的《燎原之烽火1945》在央视频创下了6800多万的播放量,远超平台上的其他作品。“没有投过一分钱的流。”何海英说,在当下的短剧行业,靠内容本身而非投流获得关注,已经变得越来越稀有。当然,真人精品剧投入大、周期长,头部演员片酬高,回本压力始终摆在那里。但她还是选择继续做精品这条路。
AI短剧公司的发行逻辑则更加“分层”。徐泽刚介绍,公司的量产AI剧主要投放在红果、咪咕等平台,走的是流量分成模式;而精品剧瞄准的是爱奇艺、腾讯等长视频平台,每集时长十分钟以上,单季十几集,接近传统网剧的体量。“两分钟一集的剧,那些平台根本不要。”
,投流是绕不开的一环。据业内人士透露,头部热播真人短剧的投流预算可以高达数百万元,投流成本甚至远超制作成本。对于中小团队来说,这是一笔沉重的赌注,投下去未必能回本,不投则几乎没有被看见的机会。
新政对这个生态的影响是深远的。
9月1日起,没有许可证号、批准文件编号或节目编号的微短剧,不得上线传播,也不得被引流和推送。这条规定直接切断了过去“先上后补审核”的灰色空间。“苔花标”成为一类微短剧的身份标识,意味着可追溯、可监管。
对于一直按精品标准操作的团队来说,变化不大。何海英说:“我们始终是按一类来做的,各种报备、审核、提交材料都是现成的流程。”但对于大量依靠低成本量产生存的公司而言,这是一次真正的洗牌。审核严了,过去那些擦边、低俗的内容从源头就被堵住了;备案制度的全面铺开,意味着每一部剧都有了“身份证”,也有了追责的可能。
何海英觉得这是好事:“政策收紧其实是对每一个内容创作者最好的保护。短剧市场光蓬勃不行,一定要有序。”
对庭汇达来说,新政同样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大量做低端量产的公司被挤出市场,“相当于帮我减少了竞争对手”;另一方面,从量产转型精品意味着算力费用、员工薪资、剧本采购的每一笔开支都在增加。一部AI精品剧从制作到投放,整体投资在30万到50万元之间。徐泽刚说,压力是实打实的,“但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得往前走”。嘉兴的地方政策给了他们一些底气,《嘉兴市促进微短剧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扶持政策(试行)》里的专项扶持政策,让这家初创企业敢于放弃短期快钱,在精品赛道上继续走下去。
办公室里,海浩正在电脑前调整一个镜头的提示词,反复“抽卡”,寻找那个他脑海中的画面。一炜坐在旁边打磨角色素材,盯着三视图,进行比对。另一边2005年出生的小婷则在整理分镜。
这是这个行业里年轻的一代。他们没进过传统影视行业的门,没上过片场,没摸过摄影机。但他们每天坐在屏幕前,把脑子里的画面写成提示词,交给AI,等待那个让自己满意的镜头从算力的洪流里浮出来。
短剧行业的野蛮生长正在过去,真正的较量刚刚开始。当速度和产能不再是唯一的竞争维度,留下来的人,不管是扛着摄影机的,还是写着提示词的,都要回答同一个问题:你讲的这个故事,值不值得被人看见?
就像那枚刚刚亮相的苔花标所寓意的——体量虽小,亦放清辉。能不能放出那道光,终究不取决于技术,而取决于讲故事的人。
上线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