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偶良
九月的嘉兴,风里有了秋的凉意。我沿着月河北丽桥的长廊慢慢走,原是想寻些旧时的水乡记忆,却不料,先撞见了一片紫色的云。
那便是翠芦莉了。老街坊唤它“冷美人”——线形的叶片狭长清瘦,对生着,如美人低垂的眼睫;花从叶腋间探出,漏斗状五裂,薄得透光,从瓣尖的浅紫渐次晕染到花心的靛蓝,最深处缀着几星鹅黄。整株花站在那里,不言不语,清清爽爽,看着便让人心神安静。
往端平桥走,花渐渐密了。石缝里有它,墙根下有它,河岸边一丛丛涌出来,像一条紫色的溪流蜿蜒而去。一位老者推车经过,停下道:“这花好,太阳出来就开,傍晚就谢了。可明早又有新的花开出来。”果然,有的花正盛放,精神饱满;有的已微微蜷起,安静地把位置让给明天的花蕾。
“朝开暮落”,不过一日光景。可它积蓄一整夜的力量,在晨光初透时倏然打开,把所有精气神都倾注在薄薄的花瓣里,直至夕阳西下才心满意足地合拢。唐人张九龄写兰,“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翠芦莉的本心大约就是这份朝暮的执着,不因短暂而懈怠,反因短暂而格外绚烂。
过端平桥,转入香橼浜。翠芦莉种在民宿庭院外,白墙黑瓦映着紫花,俨然一幅小画。它的茎秆是暗褐红色,略呈方形,节节如竹,看似纤细却硬朗得很。
解放桥附近,一丛翠芦莉开在古旧的石驳岸边。石上青苔斑斑,显是有些年头了;花却新鲜得能掐出水来。
从解放桥折向秀州路,光色渐次低沉。转上秀城桥,整条运河镀上一层暖灰,河岸两边的翠芦莉静静亮着,像大地为自己点燃的一盏盏小灯。站在桥上回望:北丽桥、端平桥、解放桥、秀城桥,被这一丛丛紫花串了起来,像一条紫晶项链轻轻搭在运河的颈上。花影落在水面,随波荡漾,分不清哪是花、哪是影。
走下秀城桥,天色暗了大半。沿河的翠芦莉在晚风里轻摇,像在与这一天的光阴道别。可明日太阳升起时,又会有新花绽放。
运河水千年不息,翠芦莉朝开暮落。一个永恒流动,一个短暂轮回。它们在芦席汇岸边相遇,一个见证了无数朝暮,一个活成了朝暮本身。所谓“冷美人”的风骨,大约就在这里了:开时不问结果,谢时不留遗憾;该绽放时全力绽放,该离去时安静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