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雅文
福柯的权力理论提到,现代规训具有弥散性,无处不在。他为权力运行的全新方式下了一个定义:全景敞视社会。这一概念来源于边沁的“圆形监狱”——监狱中心的瞭望塔可以随时监视每一个位处四周的隔间,隔间中的囚徒只能看见中心瞭望塔一个模糊的剪影,但无法分辨狱警是否正在凝视自己。福柯认为当代社会也是如此,权力与规训通过某种“不在场”的方式持续对处于社会中的每一个个体产生作用,像一个网络将所有人连接。这种境况就像《原野的哭声》中描述的:“像整个的生命都嵌在一个框子里,在框子外,没有人生,也没有世界。我觉得他们好像从古来,就一任眼泪不住地流,为了一个绝望的宇宙。”
现代规训始终具有两面性,它以文明与秩序为底色,约束着人性中野蛮、暴戾的原始本能,为无序的欲望划定边界,正如尼采所言,社会为人类穿上了一层紧身的文明外衣。但与此同时,世俗固化的价值标准、统一的人生范式,也如同无形的牢笼与既定的框架,将个体禁锢在预设的人生轨道中。世人终其一生,都在这套标准化的规则里被引导、被监控,追逐所谓世俗定义的成功。倘若个体在长久的规训中逐渐麻痹思想、沉沦意志,便会彻底丧失精神的主动权,最终陷入向内无自由、向外无世界的虚无困境。
回望旧时代,祥林嫂就是这样一个被规训吞噬的鲜明例证。她身上背负着三座大山——夫权、族权、神权,以至于压得人选择走向死亡。像是一件廉价的,任人随意决定和摆弄的物品,人生失去了全部意义和方向,这是底层劳动女性在那个时代所处的困境,也是麻痹落后的、合乎儒教三纲五常的规训所带来的弊端,这样“吃人”的社会是必然走向灭亡的。
时代更迭,显性的封建枷锁已然消散,但隐性的世俗规训依旧渗透在当代人的生活之中,定义着婚恋、人生、价值的标准答案。前几天一位在重庆读编导专业的同学写了一份演讲稿,发来让我帮忙修改,题目是《我不是不婚主义者,而是幸福主义者》,我豁然开朗,且十分赞同。我觉得这就是身为00后的我们打破规训的一种方式。婚姻并非必需品,而是附加品,我们也并非叛逆的不婚主义者,而是幸福主义者。如果被世俗规训推着走向婚姻,把婚姻当做是一个任务或者繁衍的手段,我想它并不能带给双方一个好的婚姻该有的正向反馈。恐婚恐育外表下隐含的是当代青年对自我内心真正需求的重视,与其盲目步入婚姻,不如在谨慎的同时提升自己可以承担责任和风险的能力,这种应对问题的强大力量可以引领我们遇见更好的人和事,婚姻正是在双方这种勇气和责任之中经营下去的。我始终认为,爱的存在必然有其条件性和现实性,就像鲁迅写的那样:“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生活是个难以定义的动词,这才是我们的必需品。
福柯继承和发展了尼采的权力观,他认为权力不再只是否定和压抑的,而是具备积极主动的生产性,因为“权力正在不断地塑造它的对象”。规训框定个体的同时也在反激励当代青年觉醒和进步。作为一个拥有完整健全人格的人,抛却外在束缚,向内寻求精神价值,努力创造出具有普世意义的东西,将人与人连接,无论是通过文字、音乐、艺术作品、情感共鸣还是生活的方方面面,也许这样我们更能明白自己的生存意义、生活意义、生命意义,在某种程度上这是更能支撑我们走下去的勇气和力量。
生命的本质在于流动、变化和多样性。它从来不该被单一的框架定义、被固化的标准束缚。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够跳出框子,找到自己最广阔的人生,如同张玮玮的民谣《米店》唱的那样:“你一手拿着苹果,一手拿着命运,在寻找你自己的香。”这个过程也许坎坷,也许迷茫,或是充满质疑,但愿我们历尽千帆依旧拥有直面生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