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周丽丽 通讯员 沈美琴 姚利中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昨天上午8时许,海宁南关厢的青石板路还带着露水的潮气,两侧店铺门窗半掩,老街在晨光里打着盹。走到大瑶桥附近,“花·时间”的门已经开了。
主理人贝益芳正在擦拭茶具,动作不紧不慢。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茶香顺着木窗棂漫出来,在石板路上缓缓散开。阳光斜斜地落在斑驳的墙面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这样的清晨,她过了11年。
42岁,把自己开成了一家店
开店前,贝益芳是一名接线员。电话从早响到晚,吃饭都得盯着屏幕,十几年下来,眼睛先扛不住了。
那段停下来的日子,反倒让她看清了自己想要什么——不是挣多少钱,是想给人一个能坐下来的地方,喝茶、发呆、看河。
2014年9月,南关厢试开放。她一眼看中大瑶桥附近那间临河的铺子,青石板、老木窗,洛塘河水声潺潺,安安静静的,像在等她。
辞职、签约,一气呵成。
装修没找设计师,她跑去安徽淘老木头、旧门窗,去景德镇一只一只挑茶具,连杯垫都是自己选的。空屋子一天天有了温度。店名叫“花·时间”——花点时间,慢下来生活。
那年她42岁。
一间十几年不涨价的茶室
“花·时间”有个规矩,11年没变过——茶水不涨价。
茶叶倒是一年比一年卖得好。新茶上市就采购回来,陈茶宁可扔掉也不上桌。店长吴奇耀跟了她9年,看不下去了,催她涨涨价。
贝益芳就是不肯:“南关厢茶室多,品质才是留人的关键。”
留住了谁呢?
有一对美国夫妻,在浙大国际校区教书,每周来两趟,一待半天。最近回国了,他们还发来一张在店里拍的照片,说想念海宁。
有一位上海老顾客,每次都坐同一个位子,一杯红茶,有时安静地看窗外,有时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作响。
还有一个患抑郁症的女孩,休学在家,父母说她只愿意来“花·时间”。贝益芳就慢慢靠近她,带她参加活动,去西藏旅游时特意背回一包泥土送给她。后来女孩重返校园,考上了大学,又出了国,至今仍常跟贝益芳聊聊天。
“花·时间”的诚信也不止于价格。
有一天,服务员捡到一个公文包,贝益芳打开一看,手一抖——里面塞满了美金。她赶紧拉上拉链报了警。失主接到电话,才发现包丢了。
还有一回,上海来的客人丢了包,丈夫喝了酒,口气很冲,怀疑服务员拿了。贝益芳没生气,调监控查到凌晨,发现包是落在客人之前去的书店了。她联系书店,约好第二天取。客人不好意思地道歉:“你处理事情的态度,值得我们信任。”
后来他们每次来海宁,都绕到“花·时间”坐坐。
一盏灯、一记锣声、一条街
2016年,贝益芳牵头成立了南关厢商铺联盟。次年,街区成立联合党支部,大家纷纷推荐她当支部书记。
她犹豫过,怕做不好。最后还是接了——阵地就安在“花·时间”二楼那个最大的包厢,挂满活动照片,配了投影仪,免费给大家用。支部里8个党员,有老街上的店主,有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归属感都在这儿。即使搬离了老街,群里喊一声有活动,人也哗啦啦就来。
2018年,她又干了一件“老派”的事——组建了一支“打更人”队伍。南关厢全是木结构老房子,一把火就能烧掉半条街。于是,牌楼下多了一队身影:拎竹筒、敲铜锣、举喇叭,晚上7点准时出发。一开始就几个人,她挨家挨户敲门动员,如今70多家商户里,47家志愿加入。
“关厢打更人”后来获评嘉兴市“小个专”党建品牌,现在成了街区的研学项目。
“我们一起守护关厢,守护我们的家。”2020年疫情最凶的时候,贝益芳在群里喊了一声值班,15家商铺响应,24小时轮守街区入口,将近20天,没人抱怨过。
有人问她,靠什么把大家拢在一起?
她想了想:“可能就是,你先对别人好,别人就对你好。”
支部党员范周峰,是贝益芳发展的。有一次半夜,他跳进洛塘河救了一个醉酒落水的人。他自己水性也不好,被落水者拖得往下沉,朋友又跳下来,两个人合力才把人拉上来。手脚被河底的碎玻璃划得全是口子。
他上岸后,第一个电话打给贝益芳。贝益芳问:“你当时想啥呢?”
那边沉默了一下:“没想啥,看见有人掉下去了,就跳了。”
后来范周峰获得“见义勇为”称号。支部也连续多年获评先进。
如今,南关厢变了。巷子里游客多了,火锅店、奶茶店开了一家又一家。有人来了又走,有店关了又开。
“花·时间”一直在。茶水还是那个价,二楼还是亮着灯。
每天上午,贝益芳准时开门,烧水、擦杯子、摆好桌椅。洛塘河的水声潺潺,她坐在窗边,等着第一缕光照进来。
有人问她:“你图啥?”
她想了想,笑了:“也没图啥。就是觉得,人一辈子,总得有一件事,值得你一直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