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根其
立秋刚过,去新塍镇钱码头村连襟家走动。他留我吃中饭,酒过三巡,他从厢房拖出一只竹编蚕匾,篾条断了两三根,匾底积着灰。“你家以前也养过蚕的,这玩意儿你还认得吧?以前这个时候,村里人家该忙蚕事了,现在冷清了。”我接过来,手指划过竹篾的纹路,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全村家家户户养蚕,蚕房就是家里最大的一间屋。我家那间是西厢房,进门一股桑叶味混着蚕沙味,不臭,就是闷,闷得脑袋发涨。
采桑叶是小孩的事。母亲把我叫起来,背着篰去采。家前面有一大片桑树地,叶子大得像小蒲扇。采满一篰背回家,转身又去。
桑叶带着露水,得摊在竹匾里晾干了再喂。母亲总说,蚕娇贵,吃了带水的叶子要拉肚子,一死就是一片。
我嘴馋,边采边摘桑葚吃,紫红的汁水把嘴角染得乌青,十根手指也是紫的。回去被母亲看见,骂一句“馋鬼”,但篰里的桑叶还是给我采得满满的。
有时候天还没亮透,母亲背着满篰桑叶推门进来,露水打湿了裤脚,她顾不上擦,先伸手去探匾里蚕宝宝的体温。
蚕匾是竹篾编的,圆的,比筛子深一些,一层一层架在木架上。蚕小的时候,一张匾能养几百条;等大了,一张匾也有上百条,挤不得。蚕吃桑叶的声音,白天不觉得,夜里特别清楚,“沙沙沙”,像外面下着小雨。我跟爷爷奶奶睡,蚕房就在隔壁,夜里醒来听见,心里就踏实——说明它们在长,没出事。
蚕一生要睡几觉,叫“眠”。眠的时候不吃不动,身体发亮,像死了一样。大人不让碰,说碰了就不醒了。我就趴在匾边上看,不敢喘气。
最忙是“大眠”过后,蚕吃得多拉得多,一天要换好几回叶子。父亲拿剪刀去地里剪桑枝,一捆一捆扛回来,堆在家门口场地上。我和母亲坐在小板凳上摘叶子,摘满一篰端进屋,把蚕吃剩的桑叶筋和蚕沙一起端出去倒掉,再换上新鲜叶子。我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不敢喊累,知道这些蚕是要卖钱的。
有时候我偷偷剪开一个茧子,里头有一个黄褐色的蛹,一碰还会扭,吓得我赶紧扔,又忍不住想再看一眼。那时候,西厢房的沙沙声从早响到晚。
卖茧去公社茧站。雪白的茧子装在竹筐里,挑着去,排队等验级。验茧的人用一根铁丝,戳戳这个,戳戳那个,看茧层厚薄,然后在本子上记一笔。等级高的价钱好,等级低的差一大截。我家那次卖了三等,母亲一路上脸色不大好看,但数钱的时候笑了。那笔钱后来给我交了学费,还买了两斤肉。肉是过年才吃的,那次破例。那时候只晓得茧子能换钱,哪懂一担茧子压在肩上的分量。
后来我去当兵,退伍后在桃园乡派出所待过。有一阵子,夜里常在路口站着。那几年蚕茧价差大,有老乡想挑到外省去卖,我们得把人劝回去。月光底下,十几副担子排成一排,蛇皮袋鼓鼓囊囊。我站在路这边,他们蹲在路那边抽烟,谁都不说话。后来领导来了,讲了一通政策,折腾到大半夜才把人劝回去。但那月光下一排担子的影子,我一直忘不掉。那时候才晓得,一担茧子对一户人家有多重。
中饭吃完,连襟领我到屋后走走。还有两棵老桑树,叶子黄了边,风一吹,沙沙响。这蚕匾老了,篾条断了,可那声音仿佛还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