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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红蓼醉清秋

日期: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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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烟雨楼       上一篇    下一篇

  

  ■山里人

  

  有一种野草,不挑生境,喜欢长在沟边、溪滩、河岸、湿软的草甸子上;只要沾点潮气,一到清秋,就铺展一片淡红或玫瑰红的丰采,隐映碧水、点缀坡地、自成风景。估摸有人领略过其临水照影的诗意,却很少有人知道叶辛辣、花无香,可结出的果实,就是药典里的“水红花子”,同属的水蓼、辣蓼类植物,也各有妙用,还悄悄从堤岸走进了人间烟火。

  这,便是红蓼。

  而“蓼”这个汉字,看上去不起眼,却多次出现在《诗经》里。《郑风·山有扶苏》中写道:“山有桥松,隰有游龙。”隰,即湿地。这里的“游龙”,指的就是红蓼。可以想见,三千年前的华夏,人工培育的观赏花卉远不如现在丰富,这种长在水边、茎秆直立的一年生草本植物——红蓼,令古人喜爱至极,被特意拿来和山地的青松对举,形成鲜明的景物呼应。

  “其镈斯赵,以薅荼蓼。荼蓼朽止,黍稷茂止。”蓼科的水蓼,在《良耜》里也只能作为杂草被清除。抑或马家浜先民早将这类杂草沤烂作肥,由此驯化出江南稻米;更有水乡后人,仍旧不忘辣蓼枝叶制作酒曲的工艺。

  《诗经》中还有“蓼蓼”一词,是草木茂盛的意思。只可惜没有专题的《蓼花》诗篇,而陆游倒写过,算是填补了这个空白。“十年诗酒客刀州,每为名花秉烛游。”诗人壮年经江南运河入川,有诗篇和美酒相伴,这羁旅之苦又算得了什么。晚年,远离名利,是否仍过嘉兴塘回家乡,我无从考证。退居绍兴山阴的放翁,泛舟湖上,享着一杆钓秋月的悠然。望着鉴湖岸边的大红蓼(也有叫红草、水荭、狗尾巴花等),也许还有水蓼、辣蓼,娇艳动人、相映晚霞,诗人觉得这是世间最美的景致,不由叹道:“老作渔翁犹喜事,数枝红蓼醉清秋。”难道不是吗?秋日明净里,几许红蓼丛生,虽疏疏寥寥,却长势蓼蓼,物我皆醉也。

  诗歌里最美的野草,我小时候就割过。秋后去野外割兔草,我常常遇到一种草,茎秆偏短偏红,枝叶细长,花色或淡红或淡绿,我叫它辣椒草,也有人叫辣蓼草。平日里很少有人搭理它,我倒乐意把它割回家。可奶奶每每笑着念叨:“兔子不爱吃这种草,看看,多半落下成了肥料,以后别枉费力气哉。”有意思的是,我发现大舅也偏偏爱割这草,他把草捣烂拌糠揉成紧实的团子,丢进溪中小坑,不一会儿,就有小鱼小虾醉浮水面。

  走进嘉兴后,我又发现三连襟也爱割这种草,只是采割时间上有所区分,连襟一定要赶在夏至前后割的,因为这里面藏着酿酒的门道。那时候,金星村东南的秦溪滩头,晨曦微微露出,芦竹缓缓摇曳,三伏天前的野生辣蓼草,数桑树坡地的长势最佳,一丛一丛碧绿欲滴,仿佛一块块大小不一的自然翡翠,连襟小心翼翼地采摘下这些翠绿的精灵。我跟过几回,也懂了些许皮毛——开花的不采,稍老点的不采,太嫩的不采,反正连襟专往水流、光照、湿度都适宜的地块跑,挑挑拣拣的架势,比我们山里人采旗枪茶还来得讲究。

  其间,我曾碰到过几枝躯体粗壮直立、几近与我并肩,且茎节处像鸡脚骨关节向外鼓出的野草——有很多分枝,密生绒毛,叶片宽大而披散。问连襟才知,原来这种每个分枝上都能开出花来的草,就是书上所说的大红蓼。连襟还说等秋天盛开时,红蓼枝叶低垂,绿叶红花,且花穗呈条状,长有十厘米上下,弯曲得像稻穗,花籽一粒挨着一粒,特别有视觉的冲击力。

  秋色在何许,蓼花含浅红。王十朋如是杂咏蓼花——秋露秋霜,露染时色浅,霜沉浸艳红。这话落在秦溪滩头,我看也一点不为过。

  一条清溪,一域河湾;一袭碧波,一坡红蓼;一方水田,一片金黄;一排农宅,一缕炊烟。蓝天白云下,绿水长流,倒映蓼花、芦花、稻花……这是江南水乡人熟悉的风景。

  只几枝红蓼,我又陶醉在了凉爽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