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中怀
一九五八年八月,我由嘉兴县劳动局介绍,进入嘉兴永明电厂当外线工。爬了半年电杆后,厂方又将我调至民丰造纸厂透平车间,学习汽轮发电技术,拜张思奎为师。
当时我家住在东栅雀墓桥。每当夜深人静时,地处东栅片区的广袤农村,只能听到甪里街民丰造纸厂隆隆的造纸声和沪杭线上火车轮子与铁轨的摩擦声。如果想进民丰造纸厂工作,其难度不亚于想当铁路工人。那时我十分悠然自得,父母也为此高兴,邻居看着羡慕。
我跨进民丰造纸厂大门的第一天,在劳动人事科的陪同下,来到透平间,见到了张师傅。他看上去四十多岁,精神矍铄,肤色白,背稍厚,身材略胖。一张和蔼的脸庞配上一副黑框眼镜,使人更加可亲。
次日正式上班。他首先带我到车间每一个点位熟悉机器、仪表、管路、线路和锅炉房,亲自画了一张汽轮发电流程图,仔细介绍了蒸汽推动汽轮带动电机的原理,以及电压、电流和功率的三者关系。
在透平车间,共安装了两台瑞士产汽轮机组,一组为三百五十千瓦,另一组为六百五十千瓦,输出电压是三百八十伏,再通过升压送到每个车间做动力,多余外供。
在头个月的实习里,张师傅形影不离地把我带在身边。我也是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他如何记录运行数据——蒸汽压力、输出电压、导线电流、电机的轴温转速、冷却水的温变和故障灯信号等,逐一认真地记录在规定格式内,半点不得马虎。
张师傅待人善良,视我如子。有一天中午,车间送饭来了,我正好身无分文,又无膳票。这时他看我有些窘相,便问:“怎么不用膳?”我假装回答:“身体不舒,不想吃饭。”他随即把自己的饭递给我:“吃!”而他自己却又去买了一份饭。
我们是三班制,每个月有二十天时间在深夜里上下班。从雀墓桥到民丰造纸厂需要步行一个半小时。有一天上中班,天气多云闷热,气温三十六摄氏度,到了半夜突然风雨交加,张师傅见状便提前关灯:“小徐,今晚你不要回家了,就住在我家吧,我家有张空余的床位。”我顿时脸红耳热,说不出半句话来。
在透平车间,除了车间内的职责外,还得去厂外的平湖塘民丰造纸厂进水泵站观察水位。记得有过一次过错:天下着雨,我穿上雨衣跨出车间到泵站观察。当走到大门口时,雨越下越大,我站在门口对天发呆。一时心存侥幸,造个数字懒得去看了:“有什么要紧的?”便折返回了车间。张师傅瞥了一眼即问:“平湖塘水位怎么和许安港水位成倒差呢?”我心知肚明,事情穿帮了,便一五一十地交待了真相。
此时的张师傅不再是和善的脸了,瞬间严厉地批评了我一顿:“你还年轻,又有文化,怎么会做出如此事情来?真是不负责任!若以后再犯,就报你单位!”我深知,看似严厉的批评,实际是对我热心的帮助。我当即认错,保证以后永不再犯。
时光荏苒,一年的实习很快结束,我将离开民丰造纸厂,返回原厂,向亲爱的张师傅道别。
如今,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我已是一个耄耋老人,不知张师傅是否还在人世?张师傅的子女在何方?
然而,温暖的透平车间,欧式的厂房,巍峨的厂大门及大门下的铁轨,还有大门两侧斑驳清水墙上的长征连环画,是我一辈子魂牵梦绕的对民丰造纸厂的独特记忆!